嫌疑人被连夜带回支队审讯室，铁椅冰冷，灯光刺目。苏慧的前男友，名叫葛远，面对讯问始终一口咬定，当年只是和平分手，不知道苏慧后续去向。五年光阴，很多物证早已在岁月里消解，**一枚银戒、白骨颅骨损伤，不足以撬开他的嘴。铁椅扶手上还留着上一个人的体温，很快也凉了下去。
刑巡捕队长找到陈博时，眼底带着疲惫。“我们能查的外围线索基本见底，葛远心理素质很强，死咬不认。如果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这案子大概率又要变回悬案。”队长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勘验有自己独到的判断，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陈博指尖微微收紧。他清楚队长的意思，回到解剖室，再次触碰苏慧的白骨，深挖骨缝里封存的残忆。
池淮的告诫还在脑海回荡：每一次读取亡魂残念，悲喜怨恨都会沉淀在神魂。如今他身为闻息人，能力虽稳，但神魂承载力本就薄弱，反复汲取残忆，会加速拾忆客的劫难降临。拾忆客那一劫，要完整走完枉死者全部死亡瞬间，共情过载之后，生者的情绪会毫无阻隔地灌入自身。
这不是凭空的警告，是这条路无数前人踩过的绝境。
“我去解剖室。”陈博最终开口。
深夜的法医中心安静得可怕，只有通风管道微弱的嗡鸣，一阵一阵，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呼吸。解剖台上，苏慧的白骨静静平铺，泥土已经清理干净，泛黄骨面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死寂。陈博戴上全新乳胶手套，缓步靠近。
“你还是选择再来一次。”池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风衣下摆垂落，“这一次，残忆不会只是碎片。执念被反复搅动，会向外翻涌。”
“她埋在荒山五年，没有人记得她死去那一刻的绝望。”陈博的声音平静，“葛远藏着真相，只要残忆里藏着行凶的完整过程，就能拿到突破审讯的关键。”
他伸出指尖，轻轻贴在颅骨凹陷创口边缘。
轰。
不再是零星破碎的片段。一股厚重、绵长的悲恸直接撞进意识。
荒山深夜，杂草丛生。争执从口角升级为嘶吼。苏慧想要揭发葛远挪用合伙钱款，葛远恼羞成怒，随手抄起一根粗木棍狠狠挥下。第一击砸在头顶，苏慧踉跄倒地，没有立刻死去，剧痛之中她挣扎呼救，葛远怕动静引来路人，接二连三落下棍棒。每一次重击，骨骼开裂的钝响，苏慧濒死的喘息、哀求、恐惧，一字一句、一感一念，尽数涌入陈博的神魂。
“别打了。救命，我不说了。”
“我不想死，我还想活着。”
画面连贯，感官完整，几乎就是完整死亡过程的预演。陈博的视野被荒山夜色吞没，骨头碎裂的痛感仿佛落在自己身上，胸腔闷痛，窒息感席卷而来。他不是旁观碎片，而是短暂踏入苏慧临终的感知。指尖下的骨面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手套一直爬到腕骨。
这就是拾忆客劫难到来前的预兆。
陈博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操作台边缘，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工作服内层，心口一阵阵发紧。以往读取只是零散片段，这次却几乎窥见完整死亡链路。
“看到了？”池淮上前半步，目光落在白骨之上，“这就是你要追寻的真相的代价。方才你体验到的痛感、恐惧，不会读取完毕就消失。它沉在你的神魂深处，慢慢积蓄，等待渡劫之时爆发。”
陈博稳住呼吸，脑海牢牢记住行凶的细节：葛远行凶之后，就地挖坑掩埋，埋土时苏慧尚未完全断气，在泥土之下挣扎片刻才彻底沉寂。这个细节，是定案最关键的突破口。普通骨骼检验只能判断颅骨重伤致死，很难判断掩埋前是否还有生命体征。
“掩埋的时候，受害者尚有呼吸。”陈博整理思绪，“葛远清楚，活埋等同于二次加害。这个细节，可以用来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第二天一早，审讯重新开启。审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桌上的一次性水杯没有动过。刑警将这条新的勘验推论抛出，连同骨骼损伤细节一并施压。当审讯官说出“埋入土层时，苏慧还没有完全死亡”，葛远一直紧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长久压抑的精神防线碎裂，他低头，缓缓供述五年前荒山行凶埋尸的全部经过。
悬案，告破。
案子了结，可陈博的神魂并没有随之轻松。共情的种子，已经生根。
以往他可以清晰区分亡魂情绪和自我感受。但现在，只要旁人流露强烈情绪，情绪的涟漪就会不受控制地渗透进来。办公室年轻刑警因为案件告破松一口气的喜悦、苏慧家属得知真相后撕心裂肺的痛哭，都直直撞入陈博心神。别人的悲伤，他仿佛亲身品尝；别人的狂喜，同样在他意识里震荡。楼道里有人搬动证物箱，滚轮压过地砖的声响，在他耳里格外刺。
共情过载的征兆，提前显现。
夜里，陈博躺在办公室折叠床。依旧没有深度睡眠，只有悬浮表层的浅歇。往常只是安静难熬，今晚不一样。苏慧临死前的哀鸣，断断续续在意识底层回响。只要闭上眼睛，荒山的冷风、野草腥气、木棍撞击头骨的闷响，反复浮现。窗外有夜班车驶过，灯光在墙上一晃就没了。
他明白，闻息人的阶段快要走到尽头。属于拾忆客的劫难，正在积蓄力量。
没过几日，新的勘验任务送达。城郊出租屋，独居女子服药轻生。现场初步勘查定性自杀，但报案邻居口述，前一晚曾听见屋内激烈争吵。出租屋的门锁完好，窗台上积着一层薄灰。
支队将案子交给陈博。窗外的走廊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解剖室内，女尸静静躺在解剖台，无影灯把她的指甲照得发青。排风扇转得很慢，把白光切成一片一片。陈博常规完成体表检查，初步药物毒物检测还在进行。他犹豫要不要触碰尸体拾取残忆。一旦读取，新一份亡魂情绪会叠加在神魂，加速劫难爆发。
池淮如约而至。“你现在的状态，已经能感受到旁人情绪入侵。再承接新亡魂执念，拾忆客渡劫会提前到来。”池淮说道，“拾忆客渡劫，你将完整走完枉死者全部死亡瞬间。那不是片段，从头到尾，一分一秒，所有痛苦全部由你承接。很多人卡在这一关，渡劫失败，永久混淆自我与亡魂，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如果不是自杀，有人逼死她，凶手依旧逍遥。”陈博看向尸体，“我不能忽略疑点。”
“执念分轻重，真相也分代价。”池淮淡淡开口，“你一路走，一路承接亡魂的痛苦。等到共情彻底过载，以后街上陌生人的一句争吵、路人落泪，都会狠狠刺伤你。这就是拾忆客渡劫成功之后，你要割舍的东西，对生者情绪的隔绝能力。往后，人间所有喜怒哀乐，都会轻易侵入你的神魂。”
陈博沉默。他知道池淮不是恐吓，只是陈述这条路既定的宿命。
他戴上手套，指尖缓缓靠近女子的手臂皮肤。乳胶手套贴着皮肤，手心很快出了一层薄汗。残忆即将翻涌，拾忆客的劫，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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