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再往下压了半寸。
手套边沿蹭过托盘,一声很轻的哑响。
破碎的残忆这一次不是零散画面,是一条完整的链子,从头到尾轰然展开。
狭小的出租屋,窗帘紧闭。屋里闷,浮着洗洁精和汗味。
凶手逼近,威胁,捆绑,下刀。
他跟着那只手做完每一步。手很稳,指节上有一道旧疤。
然后是分尸。清理血迹,打包尸块,分几个时段装车。
陈博被按在凶手的视角里,走完这整场屠戮与遗弃。
雨刷一下一下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汽。每刮一次,河道的黑就更近一点。
他跟得太近了。
近到脚下地砖的凉、肩胛上衣服的紧绷、鼻腔里那股腥气,全变成了他自己的感觉。
他不再是看着的人。他成了那个分尸抛尸的男人。
心底浮起一句很轻的判断。麻烦,处理掉就干净了。
来得极自然。像清早起来系好鞋带,中间没有一丝犹豫。
人命在那儿只是一件碍事的东西。清理,丢弃,世间不会留下痕迹。
这判断不是他的。
凶手的人格顺着残忆灌了进来,正坐在他的神魂里。
它不吼,也不逼。它只是让他觉得,这样想很省事。
陈博在心里往回顶。我是法医。我碰过的每一具尸体,我都叫得出名字。
可那句话说完,他自己听着也觉得轻。
陈博想动。四肢抬不起来。
他想喊。喉咙里没有声音出来。
胸口一阵一阵犯恶心,可恶心压不住那股冷。冰柜一样的冷,从手心一直冻到胳膊根。
他记得那种冷。他这辈子碰过太多具尸体,知道人在什么时候会是这个温度。
凶手在盘算下一趟该走哪条路,哪个时段路上人少。
没有愤怒,没有愧疚。只有剔除麻烦的漠然。
受害者的哀鸣落在那片漠然上,轻得像灰。
他自己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敲得耳膜发闷。
这是这具身体里唯一不肯安静下来的东西。
“丢掉,就不会有人发现。”
语调平得像在念一张清单。
周围摊着刚洗净的衣物。手边放着缠好的胶带。
刀口朝外,随手一放。
陈博在意识里喊。这不是我。这是凶手的念头。
他也知道这样喊没有用。那个声音不跟他吵,只是坐在那儿,等他点头。
只要他有一瞬动摇,认下这份冷漠,他就再也分不出哪一个是他。
他怕的不是那句话。
他怕的是这句话进来的时候,他心底有一小块地方,居然觉得它说得对。
不知过了多久,残忆的浪潮缓缓退去。
陈博猛地向后栽倒,瘫坐在地面上,大口喘气。
后脑磕在墙根,闷响一声,他连疼都顾不上。
指尖在冰凉的地面上撑了两下,才勉强稳住。
浑身冷汗把衣衫浸透。
方才那股漠然没有走。它贴着神魂,像一层洗不掉的油。
他扶着托盘站直,把方才捞到的细节一件一件摆出来。
凶手抛尸的时候,把一枚属于唐晓的银色耳坠,随手丢进了河道旁一处废弃排水井。
残忆里的河岸很黑,脚下是湿泥,草叶刮着裤脚。
那口井的盖子缺了半块,露出底下的黑。
井口朝下那一面,长着一圈青苔。
这件事只有凶手一个人知道。
线索立刻送往审讯组。
审讯官把排水井和耳坠这两样东西抛出去,一直镇定冷漠的嫌疑人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手指从桌面上缩了回去。
那是他以为永远埋住的东西。
他张了一下嘴,没出声,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压在膝盖上,压了很久。
防线塌了。他供述全部罪行,交代其余尸块的抛落位置。
打捞队照着口供下水,从河道与排水井里陆续找到剩余遗骸,还有那枚银耳坠。
案件尘埃落定。
刺没有拔出来。
分尸凶手的漠然人格碎片没有随案件结束消失,它潜进了意识深处。
隔几天,陈博心底会掠过一丝毫无温度的念头。
他必须一遍一遍分辨,哪一句是自己的,哪一句是外来搭在里面的。
对生者的戒备也一天比一天厚。哪怕是朝夕共事的刑警,他心底也本能地留一层。
对方递烟过来,他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才伸出去。
理智清楚对方没有歹意。情绪本能给不出同样的答案。
他后来发现,自己走路时总不自觉贴着墙。
门在身后响一声,他的肩就会先绷起来。
他有一次站在支队走廊里,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他没回头,先在心里数了一遍自己身上有没有东西被人动过。
数完才转身。来的人只是递给他一份勘验单。
叙魂使的渡劫,在这一夜开启。
不是高热,不是共情泛滥。是意识沦陷。
夜里办公室没有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斜进来一条。
潜藏在神魂里的凶手人格碎片一同苏醒,轮番倒灌。
废品站行凶者的狂暴先来,分尸凶手的冷酷跟着压上。
无数加害者的恶念挤在一处,争夺这具神魂的主导权。
黑暗里,声音一层叠着一层。
“杀掉就干净了。”
“欠债还钱,死不足惜。”
“别心软,软弱者活该受难。”
他分不出哪一句是新来的,哪一句早就住在里面。
每一句都在递台阶。踩上去一步,就再也退不回来。
池淮站在办公室门外,一只手垂在风衣口袋里,始终没有抬起来。
他不能进去。外力一插手,神魂当场就碎。
陈博闭着眼,在恶念的风暴里守最后一道线。
我见证杀戮。我不认同杀戮。
我看见恶,不等于我要成为恶。
浪潮反复冲刷。汗水把椅背浸出一片深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最凶的那一层退了。
狂暴的加害者人格一点点褪去,风暴缓缓平息。
渡劫完成。
叙魂使的能力觉醒。从今往后,他不必再只捡死者的记忆碎片,可以直接和亡魂对话。
代价同步兑现。他对生者的信任感与社交安全感,永久失去。
往后面对所有活人,他心底天然竖着一道墙。
办公室房门推开,池淮缓步走进来。
“叙魂使,成了。”池淮目光平静,“你扛住了人格倒灌。”
陈博没有立刻答话。他在听自己的心跳,想确认那还是不是他一个人的。
“代价你已经体会。信任,再也不属于你。”
陈博缓缓睁开眼,眼底是深深的疲惫。
他抬手按住额头,掌心的温度压不住眉骨里的胀痛。
那一丝漠然还在。清不干净。
“下一关,引途司。”他低声说。
“是。”池淮颔首,“引途司的能力,引导亡魂归位。渡劫之时,你要引渡一名执念成魔的亡魂,亲历它完整的一生。”
“代价,是你的个人记忆。每引渡一次,就遗忘一段属于你自己的过往。”
他说话的时候站得很直,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
陈博沉默。割掉的是睡眠,是情绪隔绝,是对他人的信任。
下一劫要割的,是他自己的东西。
他还没往下想,手机已经在桌面上震了两下。
支队新的紧急报案通知。
深山古村,老宅之中,发现一具枯坐多年的干尸。
亡魂执念盘踞老宅数十年,久久不肯离去,已经近乎执念成魔。
一个离奇的大案,从这里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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