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车灯照进了小区。
沈知意站在303的窗前,没有拉开窗帘。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下看,只能看到一束光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缓缓移动。
引擎声停了。
车门开了。
三个人影从车里下来,站在铁门外面。中间那个穿着黑夹克,高,瘦,肩膀很宽。左右两个矮一些,手里拎着东西。
不是棍子。是编织袋。
沈知意的眼睛眯了一下。
江临。
他居然敢跟过来。
她不知道的是——江临在车里打了一路电话。林国栋关机。公司财务总监的手机无人接听。银行客服永远是忙音。他账户里的数字,在宴会厅那场闹剧结束后的第十一分钟,从七位数变成了零。
他只剩下最后一张牌:让沈知意改口。猪血不是报复,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吓住一个女人的东西。
楼下的石桌旁,两个大爷还在下棋。
穿保安制服的大爷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将。”
穿军绿外套的大爷看着棋盘,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烟盒,打开,抽了一根,点上。
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巷口那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中间那个高个子盯着石桌的方向,犹豫了两秒,还是往七号楼这边走了过来。
走到槐树下,站定。
江临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
“沈知意!”他喊,声音压着,但还是传了上来,“你给我下来!”
没人应。
“你以为躲进去就没事了?”江临往前又走了一步,停在离楼道口三米远的地方,“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污蔑我,这笔账还没算!”
他拍了拍手。
旁边那两个矮个子把编织袋放下,拉开拉链。
里面装的不是砖头。
是猪血。
一整袋一整袋的猪血,暗红色,腥气在夜风里散开。
“我今天来不为别的。”江临仰着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给我把话收回去。当着全城的面说那些材料是你伪造的,澄清你污蔑我。然后——”
他指了指那两个编织袋:
“你自己选一个,从楼上倒下来,还是我上去帮你倒。”
沈知意站在窗前,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业主群里,消息停在“各就各位”那四个字上。
三秒。五秒。十秒。
没人说话。
然后——
周奶奶:谁在七号楼门口闹事。
就这一句。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标点。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阿阮(302):江临。江临科技法定代表人。身份证号3201*****1417。手机号138*6729。今晚23:14进入青园小区。
第三条。
黎姨(401):带了猪血。两袋。准备泼门。
第四条。
老马(门卫):我放他进来的。门没锁。
沈知意看着最后一条消息,手指微微收紧。
老马放他进来的?
那大爷摆手让她“别开窗”是什么意思?
第五条消息跳出来的时候,她明白了。
周奶奶:按规矩办。
周奶奶:老马,关门。
“咔哒。”
一声很轻的金属声,从小区铁门那边传过来。
江临回头看了一眼。铁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落了下来,锁死了。
他皱了一下眉,没太在意。
“沈知意!”他又喊了一声,“我给你三秒钟——”
“江临。”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江临猛地转身。
石桌旁,穿军绿外套的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没看江临,也没看那两个编织袋。他只是低着头,把烟头摁灭在石桌上,然后用食指和拇指捏起来,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动作很慢。
但江临身边的两个矮个子,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你谁啊?”江临皱着眉。
大爷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青园七号楼,”大爷说,“不许闹事。”
“你他妈算老几?”矮个子之一骂了一句。
大爷没理他。他又看向江临,语气还是那个调子,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把东西收了。滚。”
江临气笑了。
“大爷,”他说,“我不认识你。但你挡我的路,我不介意连你一起收拾。老六,去——”
“砰!”
他话没说完,小区铁门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门开了。
是门关得更死了。
江临回头,看见门卫室里那个看门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铁门里面。老头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在月光下晃了晃。
然后他把钥匙塞进裤兜,转身回了门卫室。
电视还在放戏曲。
“操!”矮个子骂了一句,冲过去用力推门。
推不动。
不是锁着的问题。是门轴那边被人从里面卡住了,纹丝不动。
江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对方接了。
“喂,王队吗?我是江临。对,我现在在青园小区,七号楼。有人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你们派两个人过来——”
他话说到一半,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信号格从满格变成了零格。
他愣了一下,切换成Wi-Fi——也连不上。
“怎么回事?”他拍了拍手机。
旁边一个矮个子也掏出自己的手机,脸色变了:“哥……我的也没信号了。”
江临抬头,环顾四周。
路灯还亮着。门卫室的电视还在响。棋桌上的棋子还摆在那里。
但整个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没有信号。没有声音。没有出路。
只有那三个老头,和那棵老槐树。
“你们到底——”
“叮铃铃——”
江临的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来电铃声。是短信提示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瞳孔猛地一缩。
一条短信。
发件人显示的是他自己的号码。
江临科技银行账户已于23:17被冻结。理由:涉嫌洗钱。
江临的手开始抖。
他点开银行APP——登录不上。再打银行客服电话——忙音。
第二条短信又进来了。还是他自己的号码。
江临科技全体员工的工资卡,已全部冻结。理由同上。
第三条。
你个人账户余额:0.00。转入方:辰星资本。
“这……这是黑客——”江临猛地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沈知意!你找黑客黑我?!你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石桌旁,穿保安制服的大爷笑了一声。
“黑你?”大爷说,“谁黑你了?”
大爷拿起手机,点开一个界面,举起来给江临看。
屏幕上是一个新闻APP的推送页面。
头条标题:
《江临科技涉嫌洗钱三千万,辰星资本实际控制人林国栋已被经侦控制》
发布时间:23:18。
“你自己上的新闻。”大爷把手机收回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江临的脸彻底白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直到后背撞在槐树的树干上。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今天是周末,经侦不上班……谁报的案……”
“你猜。”大爷说。
江临猛地转身,对两个矮个子喊:“走!从墙那边翻出去!”
三个人同时往小区围墙那边跑。
刚靠近围墙,江临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夜风很凉,但围墙附近的空气却透着股怪异的燥热,像是一台开久了的烘干机。
跑到一半,矮个子“砰”地撞在什么东西上,整个人弹了回来,摔在地上。
不是墙。
是一层透明的东西。
江临伸手去摸——摸到了。空气里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墙顶,摸上去温的,像玻璃。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屏障的那一瞬,他后颈的汗毛突然根根竖起,一股极寒的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整个人僵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哀求的颤音。
“声光障。”穿军绿外套的大爷终于开口了,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看不见,但过不去。”
他落下一子,看着棋盘,像在跟自己说话:
“七号楼的规矩,第一条。”
“进了门,就别想走。”
303的窗后。
沈知意放下了手里的手机。
刚才那条短信不是她发的。新闻也不是她报的。
是群里的人做的。
她看了一眼业主群。
消息又停住了。没有人邀功,没有人说话,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周奶奶发了最后一句:
各回各家。明天还要早起。
然后群里就真的安静了。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江临三个人站在围墙边,像三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徒劳地拍打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没有觉得爽。
她只觉得冷。
那种冷从脚底慢慢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脊背,爬过后颈。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玉坠,攥住了它。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妈当年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群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临终前那晚,把玉坠塞到她手里的时候,说的是“如果有人来抢,就让他们抢”。
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软弱。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楼下被困住的三个人,忽然明白了——
母亲不是软弱。
母亲是怕她发现。
怕她发现这栋楼里的秘密,怕她卷进这摊浑水,怕她走自己的老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阿阮(302)发来的私聊消息。
玉坠。
只有两个字。
沈知意回:怎么了。
阿阮:你妈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话。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母亲临终前的那个晚上,把玉坠塞到她手里,握着她的手指,握得很紧。
母亲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记了七年,但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明白了。
她回了一条:
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抢,就让他们抢。
阿阮那边停顿了很久。
然后回复了三个字:
打开它。
沈知意:什么?
阿阮:玉坠。把它摔开。
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水滴形的玉坠。
月光照在上面。通透,温润。尖端往里三毫米处,那道细如发丝的冰裂清晰可见。
她看着那颗玉坠,很久。
手在发抖。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逼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她走到桌前,把玉坠放在桌面上。
拿起那个空玻璃瓶。
举高。
砸下去。
“啪。”
玉石碎裂的声音在空屋里格外清脆。
碎片溅开。月光照在桌面**——
玉坠不是实心的。
它是中空的。
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
极薄。极小。
一片金属。
楼下,江临还在拍打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困住了。
他更不知道,从他踏进青园小区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猎人。
他是猎物。
而七号楼的规矩,从来都不是用来保护住户的。
是用来关猎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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