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敲了敲门,出来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和尚,双手合十,问奶奶找谁。
奶奶说找原来的神婆。
小和尚却摇了摇头:“施主,您说的那位神婆,十年前已经过世了,如今这里是静心斋,住持是玄灵师父。”
奶奶的心立即凉了半截,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过了许久,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里面传来了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奶奶的耳朵里。
小和尚引着奶奶进了屋子,里面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火缭绕,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和尚,白眉垂肩,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像灯。
见奶奶进来,老和尚微微点了点头。
“施主是为孙儿来的吧?”老和尚开门见山。
奶奶一愣:“师父怎么知道的?”
老和尚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说:“那孩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必多说。”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观音像前,从供桌上拿起一颗佛珠,那佛珠是紫檀木做的,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细密的梵文。
老和尚将佛珠托在掌心,对着观音像拜了三拜,闭目默诵了一段经文,然后转身交到奶奶手里。
“拿回去,给孩子戴上。”
奶奶接过佛珠,试探着问:“师父,您不到我家去看看?”
老和尚摇了摇头,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了眼睛。
“不必了,那孩子的事,不是我能管的,这颗佛珠能压住他体内的东西二十年,二十年后……”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二十年后,自有造化。”
奶奶想问二十年后会怎样,可老和尚已经念起了经文,不再理人。
小和尚将奶奶送出庙门,临别时低声道了一句:“施主,师父让我转告您,这佛珠戴在孩子身上后不能再取下来,切记,切记。”
奶奶道了谢,揣着那颗佛珠,连夜赶回了家。
那天晚上,奶奶将佛珠用红绳穿过,挂在我脖子上,佛珠贴近我皮肤的那一刻,奇迹发生了。
我先是一颤,然后整个人开始安静了下来,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赤红色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最终变成了正常婴儿的深棕色,而那修长的脸形也渐渐圆润起来,眨眼间,我看起来就和普通的新生儿没什么两样。
我父亲愣愣地看着我,半晌后,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我母亲抱着我,眼泪哗啦哗啦地掉,嘴里反复说道:“好了,好了,我苦命的孩子终于好了……”
奶奶和爷爷站在一旁,长长吐出一口气,可他们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开来,反而看着戴在我脖子上的佛珠,心里开始琢磨老和尚说的那句话:“只能压住二十年……”。
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二十年后又该怎么办呢?
奶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雪又下大了,而院墙东南角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但她没有说话,反而收回目光,转身关上了门。
从这以后,我脖子上这颗佛珠再也没有摘下来过,哪怕是我洗澡的时候,也没有拿下来过一次,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我十一岁那年,事情终于起了变故,这里暂且先不表。
父亲和爷爷给我取名吴心,说是希望我有一颗坚定强大的内心,能抗住各种逆境挫折,可我家刚好姓吴,阴差阳错下反而成了“没有心”。
我三岁的时候,因为生活所迫,父母都去了县城做生意,工作原因,一年到头也不曾回来几次,所以我自小就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三年又过去了。
这一年,我六岁,这本来是一个充满童真的年纪,但从我记事起,村里的孩子看见我就像见了鬼一样,远远地就跑开了,大人们的眼神更是让人不舒服,有厌恶,有恐惧,甚至有巴不得我去死的目光。
我爷爷为此没少发火,可架不住全村人都这样,他总不能挨家挨户去吵,我奶奶倒是看得开,见没有小孩愿意和我玩,总是把我搂在怀里说:“小心不哭,有奶奶在呢,咱不稀罕跟他们一起玩。”
但六岁的孩子,哪有不稀罕玩伴的?
我常常一个人蹲在院门口,看村里的孩子们在远处打弹珠、滚铁环、玩捉迷藏,每次,他们的笑声传过来时,都让我羡慕不已。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走过去,可还没靠近那几个小孩,他们的母亲就从院子里冲出来,一把拽走自己的孩子,骂骂咧咧的跑开了。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准跟那个丧门星玩,他是妖怪投的胎,跟他玩,小心被他吃了!”
………
妖怪投的胎。
这话我听了无数遍。
起初我还会哭,后来慢慢习惯了,就不哭了,因为哭也没用。
爷爷总说人心里的偏见比山还重,搬不动的,而奶奶每次看我难过时,都会变着花样逗我开心,时不时的还会塞给我一包大白兔奶糖。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常人不同,是我身上的那股香味。
这香味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三四岁的时候,奶奶给我洗澡时就闻到了,说这孩子身上怎么有股香气,像是金桂的花香,又像是某种草药的味道,淡淡的。
但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后来这股香味越来越浓。
到了五六岁的时候,我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缕异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过一次就忘不掉,村里人起先以为是哪家的花开了,后来发现这香味是从我身上散发出来的,便又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是吃花瓣长大的妖精,也有人说我是花妖转世来祸害人间的,还有人说这香味是狐仙才有的体香,一时间,更加坐实了我是妖胎的说法。
可有一件事,村里人不知道,连爷爷奶奶我也没告诉。
我身上的香味或者说我的身体,能让枯木逢春。
那是我四岁那年春天发现的。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全村人都在树下乘凉,可那年春天,老槐树一直没有发芽,树干也干裂了,村里人都说这棵树怕是死了,要找人砍掉。
有一次我路过那棵老槐树,摸了一下树干。
就摸了一下。
然后我就看见老槐树树皮上裂开的地方,冒出了一些嫩绿色的芽点,起初只有我摸过的地方有,后来那些嫩芽越来越多,不到半个时辰,整棵老槐树就重新长出了满满的绿叶。
那一幕,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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