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那阵脚步声,又近了。
黑皮的麦还开着。
自由麦,不用按,他屋里的一举一动,都顺着信号爬进她的耳朵。
两种脚步声。
一种重,落地很实,是运动鞋。
一种极轻,走两步停一步,鞋底蹭着地面,沙沙的。
还有呼吸。压在喉咙里的,又碎,又浅。
沈知微在声纹课上背过衰减曲线。
隔着收音的麦,能把这阵喘息听得这么清楚:
不出五十米。
她扫了一眼小地图。屏幕冷光把她的瞳孔映成一小片蓝。
野怪计时器在地图边缘跳动,红区第二个营地刚清完,黑皮的图标贴着墙根,正往下一段野区绕。
图标挪动的节奏,和耳机里那双运动鞋,一个速度。
追上了。
规程她背得很熟:只记录,不介入。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秒。
就一秒。
队伍频道里,跳出一行字。
【软糖不甜】:老板,你蓝被反了!
【软糖不甜】:我帮你打蓝
发完这句,她控着中路的英雄闪现过墙,一头扎进下半区的蓝区。
蓝buff刚醒,满血,慢悠悠转圈。
她一套技能砸下去,血条哗哗地掉。
掉到三分之一,收手,后撤两步,站进草里。
惩戒捏着,不交。
蓝buff的血条停在最后一丝,细细一条,红的。
峡谷里,能困住一个打野的东西不多。
蓝buff算一个。
一丝血,惩戒都不用。
他要么立刻回来拿,要么眼睁睁看着她这个“菜鸟陪练”手一抖,把它收走。
追人的事,可以缓。
蓝没了,节奏就断了。
小地图上,黑皮的图标猛地刹住。
耳机里,他的声音陡地拔高:“谁碰我蓝了?!”
沈知微立刻切回陪玩的嗓子,又软又委屈:“老板它追着我打嘛……我都残血了,你快来呀,我打不动啦。”
……
黑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等。”
图标一转,横穿半张地图,朝蓝区扑过来。
耳机里,那阵脚步声,调头了。
轻的那一种,慢了半拍。
沈知微盯着那一丝血的血条,一格一格数着秒。
五十米,走回来要多久,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多一秒,是一秒。
奇怪。
这一次,她的手不冷。
黑皮赶到,惩戒落下,蓝buff倒地。
“我的蓝你也敢碰。”他喘着气骂了一句,“下次站远点。”
“好嘞。”
他的麦还开着。他一边打钱,一边冲屋子那头喊,声音压着火:
“三楼,红区,去堵后门,跑起来!”
麦里传来另一道压低的男声,像砂纸磨过铁皮。
堵后门。
红区。
峡谷的地图上,没有后门。
沈知微的指甲掐进掌心。
耳机里,那个女人的呼吸骤然放大。
她在跑。
没有鞋底的脚步声,又急又乱,中间还绊了一下,漏出一声很短的抽气。
黑皮清完营地,金币到账的提示音一响,椅子腿刮过地板,他站起来了。
脚步声重新砸进麦里。
还是那种重的。
沈知微的手指已经落在键盘上。键帽贴着指腹,冰凉。
公屏:
【软糖不甜】:中路Miss
【软糖不甜】:小心抓下
耳机里,安静了半秒。
一秒。
两秒。
“菜逼别指挥。”
黑皮骂了一句。
但小地图上,他刚离开蓝区的图标,停住了。
代练的单子,输一把扣多少钱,她接单二十六天,群里骂过八回。
一个miss,一条可能被包抄的下路,够让任何一个打野心口一紧。
图标一转,卡向中路河道。
耳机里,椅子又是一响——他坐回去了,人正对屏幕。
看地图的人,腿上就慢。
沈知微靠着椅背,慢慢吐气,这才发现后背的T恤全湿了。
她摸到背包侧袋里的比对终端,拇指按下侧键。
巴掌大的屏幕上,红点亮起,波形开始走。同步录音,实时归档。
耳机里,那个女人的脚步声还在响。多存一段,是一段。
公众频道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很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文件里念出来的。
【Yataghan】:黑皮,带老板上分就好好打,别开全图麦。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终端上。
全图麦。
三个字,轻轻的,像在提醒他游戏礼仪。
又像在提醒他,屋里还有一双耳朵,是他不该让她看见的。
这不是关心对局。
这是在警告黑皮,新来的陪练,还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活的。
耳机里,黑皮含糊地应了一声,鼻音很重。
麦里那阵凌乱的、没有鞋底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
哐。
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从麦里滚过来,震得波形图狠狠跳了一下,像一道竖起的黑线。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呼吸,没有脚步,没有抽气。
阿玲的动静,从耳机里彻底消失,像被人从信号里剪掉。
沈知微盯着那道跳平的波形,慢慢闭上眼,又睁开。
记录显示,时间:凌晨3点47分。
铁门关闭。信号中断。
她不知道铁门后是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那六分钟,是她从黑皮的追捕里,一秒一秒抠出来的。
对局结束。结算界面弹出来,金色的胜利字样浮在屏幕上。
她没看战绩,先点开了黑皮的主页。
英雄池很窄,常用位就三个,全是野核。最近登录,清一色的后半夜,凌晨一点到五点。
她的拇指刚要退出,目光扫过战绩栏,顿住了。
一条新的组队申请提示,安安静静地躺在主页角落。
申请人:Yataghan。
【软糖不甜】的ID,被人记住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