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磨着礁石，把所有尖锐的棱角，磨成说不清来由的纹路。
海雾薄得像一层浸了咸水的纱，压在浅湾镇外的这片礁滩上。秋末的黄昏落得慢，落日沉在海面，没有滚烫浓烈的橘色，只铺开一片蒙着灰的淡金，光落到浪尖，转瞬就碎成细碎、凉薄的光斑。潮声是恒定的，一遍一遍，往复不休，像某种古老、没有言辞的低语。
莱安坐在一块半倾的灰礁石上。十七岁，身形偏清瘦，一件洗得反复发白的灰蓝色薄外套，袖口磨出毛边。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年，每一个涨潮前的黄昏，只要不下暴雨，他都会来。
礁石缝隙里嵌着风干的贝壳碎，还有几丛枯褐的海草。他垂着头，指尖轻轻抚过石面上一道道浅浅刻下的线条。线条歪歪扭扭，有的半截已经被海浪蚀平，断断续续，像写到一半便被迫停下的话。
他的母亲苏禾从前常带他来这里。那时候莱安还很小，苏禾会蹲下来，指尖和他的并排贴在石头上，轻声告诉他，这些不是渔民随手乱画的记号，是很久以前，有人留在石头上的纹路。她从来不说这些纹路是什么，只拿出一本软皮封面的笔记本，把它们一一描摹下来。那本本子，现在就在莱安的外套内侧口袋里。封皮早已磨得发软，边角卷起，纸页泛黄，密密麻麻画满了同类断续的线条，有的地方旁边只写了一个简单的日期，没有别的注解。
两年前，苏禾和莱安的父亲林诺，说要往近海深处去找一组完整的古纹，驾着小小的木船出海，再也没有回来。
浅湾镇的人，大多认定他们已经葬身在暗流里。
码头方向飘来人声，顺着海风，穿过薄雾落到礁滩上。是老渔民阿桂，正和收拾渔网的几个同乡闲谈，声音松弛，带着本地人代代相传的告诫。
“这片礁滩，别总来。老话说海里有沉银客，眼瞳泛着银丝，躲在浪底纹路之间。撞见了，不能喊名字，不能追，一旦扰到他们，潮水就要吞人。”
有人跟着附和，劝阿桂自家晚辈也离远些。这些话莱安听过无数遍。镇上所有人都在用这个古老的传说劝他，劝他放下，劝他不要再守着一片只会涨潮落潮的礁石，等两个不会回来的人。
莱安没有抬头。他听过沉银客的无数版本，有人说那是海神的仆从，有人说那是迷路的亡魂。可他长到十七岁，无数个黄昏守在这里，从来没有见过什么银瞳的海灵。
他心里藏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疑惑。他们是不是借着这个流传了千百年的故事，盖住另外一些东西。
海风忽然一沉，温度猛地往下落。
莱安的指尖，刚好贴住礁石上一道断裂的长纹。
没有巨响，没有刺目的光，海面依旧平缓，雾还是那样淡。
但有一样东西，顺着指尖钻了进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只是一种情绪。无边无际、漫长得无法估量的疲惫，沉在浓稠的黑暗里，一遍一遍循环同一个噩梦的窒息，安静，绝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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