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上方，雪山寒风穿过林立石碑，丝文在雾里静静流转。古老的天平，搁置千年的约定，终于在主碑之前，重新被人提起。
星脉震荡的余波还在空气里震颤，银灰色的雾幔一波接着一波起伏，游窜的丝文碎光擦过石碑，发出细若虫鸣的嗡响。
主碑之前三方僵持的局面，没有持续太久。
持约的领队是一名面容冷硬的中年男子，肩甲上镌刻着持约者的徽记，他目光扫过挡在碑前的艾拉，眉头狠狠皱起。
“艾拉，你放弃职守，和读纹者勾结，阻碍缉拿叛党。你清楚这是什么罪责。”
艾拉握着短刃，没有后退半步。她不再是听从指令的执行者，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我没有勾结任何人。方才我读完了主碑上完整的原始誓约。千年核验之约，是契约本身写明的权利，是持约高层私自封存、刻意隐瞒。我们不是叛党，我们只是要求履约。”
“一派胡言！”领队厉声呵斥，“封印一旦放开核验，变数滋生，灾厄随时有可能挣脱禁锢！历代主事者的抉择，是为天下苍生！”
“苍生不该建立在一场被篡改的囚禁之上。”莱安在一旁开口，脉蚀带来的眩晕依旧缠绕着他，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压住心底翻涌上来、属于眠族的无边苦闷，“封印的目的，本就不是永久关押眠族。契约写得清清楚楚，到期当共议出路。”
激进唤眠小队的领头人嗤笑一声：“和他们废话无用。持约高层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守约。唯有打碎主碑丝文，才能把同族从噩梦里面放出来！”
他抬手再次引动星脉，指尖浮起一团躁动的银芒，就要再度轰击主碑。
“住手！”莱安向前踏出一步，怀里的笔记本自行散出淡淡的微光。苏禾亲手描摹的纹路，和主碑的丝文同源，微光散开，稍稍牵制住了那人调动的力量，“一旦主碑核心纹路损毁，封印直接崩坏，灾厄出世，无数无关的普通人会死于浩劫。那不是救赎，是另一场灾难。”
激进领头人的动作顿住，看向莱安，眼神里带着愠怒，也有一丝挣扎。他见过眠族在梦域里轮回承受的痛苦，可他也并非全然漠视凡人的性命，只是长久以来，他认定除此之外别无出路。
就在这时，远处山谷入口方向，传来新的号角声。是持约的增援队伍赶来了。
艾拉心头一沉：“不能在这里僵持下去。增援抵达之后，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扣押。主碑的真相，也会再次被封藏。”
莱安立刻明白。他们现在没有力量逼迫高层当场接受核验，想要让真相流传出去，必须先离开碑廊山谷，带着从主碑读取到的丝文印记去往外界，联络攸、阿寥，还有所有知晓真相、愿意走中间道路的人。
“我们走。”莱安看向艾拉，又望向激进小队，“我不会阻拦你们追寻同族的自由，但现在毁掉封印是死局。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暂时和我们一同撤出山谷，商议别的办法。”
激进领头人沉默片刻，扫了一眼源源不断涌入山谷的持约增援，最终缓缓收回掌心的银芒。他没有应声答应结盟，却也放弃了冲击主碑的打算。
“我不信什么第三条路。但我不想白白折损人手，让持约者把这里一切掩盖干净。”他沉声说，“暂且跟你们撤出山谷。往后各行其事。”
短暂的同盟仓促成型。
艾拉熟悉山谷外围的巡逻布防，她迅速规划路线，避开正面哨卡，沿着后坡那条他们来时的隐蔽石径撤退。激进唤眠人负责断后，用星脉扰动屏障的局部雾层，混淆增援守卫的感知；莱安走在队伍中段，一边压制不断加剧的脉蚀，一边在脑海里牢牢复刻主碑上那一段核验条款的丝文印记。
那是他们所有诉求的根基，绝不能遗失。
撤离的路途并不轻松。持约的追兵很快循着踪迹追上山坡，箭矢擦着岩石飞过，钉进旁边的岩壁，溅起细碎石屑。
一行人借着暮色与山石掩护，不停向上攀爬。雪山的寒风愈发凛冽，莱安的意识数次险些被星脉裹挟。无数眠族的梦呓在耳边盘旋，他眼前时不时闪过父母那两道半透明的虚影，每一次恍惚，他都紧紧攥住怀里的笔记本，把心神拉回现实。
翻过山脊，离开星脉屏障的辐射范围之后，那层压在感知上的沉重潮水才慢慢退去。
一行人停在山脊背风处休整。身后碑廊山谷的号角声、呼喊声，隔着重重山岩，变得微弱遥远。
激进领头人抬手抹去脸上的尘土，目光冷淡：“到这里，我们便分开。我会带着我的族人继续寻找破契的机会。你们想向持约高层求核验，是你们的选择。道不同，不相为谋。”
莱安看着他：“灾厄一旦释放，眠族就算挣脱梦境牢笼，最终也会被同源的灾厄吞噬。这是主碑丝文记录的结局。”
“至少，他们能拥有片刻清醒，而不是永远困在循环的噩梦里。”男人丢下这句话，带着小队成员转身，向着山脉另一侧的荒谷离去，身影很快隐入嶙峋山石之间。
山脊上只剩下莱安和艾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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