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去上班,发现整个特清部,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了。
我去食堂打饭,排队的人一瞧见我,声音不自觉就低了。
我端着餐盘坐下,旁边两桌的人,本来聊得好好的,余光一落到我身上,又齐刷刷地挪开了。
唐晓端着一杯热豆浆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的欲言又止。
“陆昕,我跟你说,今天一早,整个部门都传遍了。”
“传什么?”
“说七组新来的那个女的,邪门得很。”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说昨晚高架那个无头骑士,陈组长都没拿下,还被灯照瞎了眼,结果你一个人站在那儿,它就没了。”
她顿了顿,盯着我看。
“他们还说,你身边,有几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拿东西,又强,又邪门。”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低头扒饭。
那个人明明是我妈消灭的,可我又没法跟他们解释。
我总不能说,那个提着剪刀、一句话就把污染体剪成烟的,是我妈,她还催我系围巾呢。
唐晓咽了口唾沫,拿筷子戳了戳我的胳膊。
“你就跟我透个底呗。”她眼巴巴地看着我,“你身边那几个,到底是什么来路?会不会哪天,也跑到我背后?”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面不改色。
“你不惹我,他们就不出来。”
唐晓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了我。
“那什么,姐,你多吃点,以后你就是我亲姐。”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这饭还没吃完,陈瑾就来了。
他眼睛已经好了,只是脸色还有点白。他站在食堂门口,朝我招了招手。
“跟我走。”
我放下筷子,跟着他出了食堂。
他没带我去三楼的办公区,而是带着我,一路往里走。
电梯下到负四层,出了电梯,是一道需要刷两次卡、按一次指纹的铁门。过了铁门,又往下走了一层楼梯,再穿过两道厚重的、一开一合都带着闷响的大门。
越往下走,越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头顶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最后,我们停在了一条走廊的尽头。
那里只有一道门。
那门是我见过最厚的门,灰黑色的,光看着就沉,门中间有一道窄窄的、可以横向推拉的观察口。
门四周的墙壁,厚实得不像话,像是把整座楼的水泥都灌到了这儿。
没有窗户。
一扇窗都没有。
“这是安全屋。”
陈瑾停在门外,没有立刻开门。
“我们部门最深处的地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条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关着一个人。”
“是青港城,最危险的能力者。”
我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看向那道门。
“你们那么多高手,关着一个人,我来看什么?”
陈瑾看了我一眼。
“无头骑士你也看见了。”他说,“我们的攻击,根本碰不到它,是你身边那个东西,一击把他毁掉的。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靠人多、靠力气就能解决的。”
“我带你来,是想看看,万一有一天,连这个人也得有人去面对,你能不能站到他跟前去。”
我没太听懂,他也没再多解释,只抬手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
墙上一块屏幕亮了,是俯拍的视角,能看清屋子的全貌。
屋子很空,白墙,一张床,一张矮桌,再没有别的。
一个男人,坐在屋子**的地上。
他穿着一身黑,黑衬衫,黑裤子,料子很干净,头发垂在额前。
他低着头,露出来的那截脖子,白得有点晃眼,就像得了白癜风一样。
此时的他,正在搭积木。
就是那种小孩子玩的彩色木头积木,他一块一块地,往上垒,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离得那么远,我都看得愣了一下。
他长得很白,眉眼清冷,鼻梁挺直,侧脸的线条干净得不像真人。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一点声音。
一个一直被关着的人、显然是很危险的人,我暗自盘算着。
“他叫沈遇。”
陈瑾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我没听过的郑重。
“能力等级,S级。”
“系别,很特殊,我们内部叫它‘王子系’。”
“什么系?”
“就是说,他的精神能力,天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东西。”
陈瑾盯着屏幕里的人,一字一句。
“他的能力,他自己控制不了。”
“任何直视他眼睛的人,都会被他影响,只有两种结果。”
“要么,疯狂地爱上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包括去死。”
“要么,疯狂地想毁掉他,恨不得亲手把他撕碎。”
我后背有点发凉。
“三年前,他失控过一次。”
陈瑾的声音沉了下来。
“就一次,半座青港城都乱了。街上的人,为了争着靠近他,互相撕咬,互相踩踏,爱他的和恨他的,在大街上打成一团。”
“那一天,死了很多人。”
“从那以后,他就被关在这里。”
“不是他犯了罪,是他只要走出这道门,再失控一次,就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人遭殃。”
“三年了,他没出过这道门,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一直被我们关着。”
陈瑾看着里面的人,声音很轻。
“给他送饭,是从墙根底下一个小口子推进去的,送餐的人得闭着眼,退着走。他屋子里没有书,没有屏幕,连个活物都没有,唯一能给他的,就是每月推进去的一袋积木。”
我没说话,看着那个安静的男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能让半座城乱掉的人。
“走吧。”
陈瑾在那道厚门上,按了一串密码,又刷了卡,门“咔”地一声,解锁了。
他没有把门推开,只是把门上那个窄窄的观察口,缓缓拉开了一条缝。
“看可以,记住,千万别和他对视。”
“平时我们只能通过监控观察,这观察口开了,是看在你……”
他话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我凑到了观察口前。
从这条缝里,能看见屋子里那块地方。
沈遇还坐在原地,搭积木。
他已经垒到了很高,一座小小的塔,摇摇晃晃地立着。
我看着他的手,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
我心里有点发酸。
就在这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搭积木的手,停住了。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缝隙,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了我的眼睛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双眼睛,是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眼神里好像写满了故事。
我下意识地,想躲,可不知道为什么,脚像钉在了地上没躲开。
陈瑾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几乎是立刻伸手,就要去合上那个观察口。
“别对视!”
我以为,接下来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按照陈瑾的说法,我要么会疯了一样地爱上这个男人,要么会疯了一样地想毁掉他。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脑子里天翻地覆的准备。
可是,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我脑子里很清醒。
我没有想冲进去,没有想为他死,也没有想冲过去撕了他。
我只是看着他。
很奇怪,透过那道窄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我心里冒出来的,不是爱,也不是恨。
只是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句话,这句话是,他很孤独。
一个被关在没有窗户的屋子深处的人,一个连看别人一眼都不敢、只能跟一堆积木说话的人,他确实太孤独了。
观察口前,我和他,隔着那道厚门安静地对视。
陈瑾那只要去关观察口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大概也准备好了,看我当场失态,或者发疯。
可我就那么平静地看着里面。
他也很意外。
屋子里,沈遇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积木。
他搭了一半的那座塔,在他身后轻轻晃了晃,可是他没有去扶。
他的脸上,那层始终淡淡的、像结了冰的神情,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他看着我,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的生涩。
“你……”
“你为什么,没有事?”
我怔住了。
观察口外,陈瑾也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好像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盯着我说,“三年了。”
“这三年,连给他送饭的人,都不敢从正面看他一眼,你是第一个,能直视我的眼睛,还一点事都没有的人。”
我没说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我脑子里住着一大家子人,我爸、我妈、我妹,每天我的家人在我的世界里吵吵闹闹,挤得满满当当,连个空地方都没有。
是不是因为这样,别人的精神力,才挤不进我这儿来?
可这念头太离谱,此时的我,一点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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