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周建国后来进来过一次,给我送了一份文件,是副董事长的任命书。他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天黑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棋手说我爸手上有人命。
我不信。
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我爸的名字都知道。而且他既然能查到我妈手术的事,能查到三年前的短信,就有可能查到二十年前的事。
我不能赌。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约棋手在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废弃码头见面。时间定在晚上十点。
他来得很准时,还是那身黑衣服,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手里还是拿着一根鱼竿,好像真的是来夜钓的。
“想通了?”他笑着问,把鱼竿放在一边。
“想通了。”我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答应你。”
棋手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他估计以为我会挣扎、会愤怒、会讨价还价。
“这么爽快?”他有点怀疑地看着我。
“我爸做的事,他该还。”我看着江面,声音很平静,“做错了事,就得承担后果。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他来了兴趣。
“你把所有证据都给我。我要亲手把周氏集团搞垮,亲手把周建国送进去。我要让他伏法,要让他知道,我爸不是白死的。”
棋手笑了,拍了拍手,很满意的样子:“好。很好。我果然没选错人。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果断。”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给我。我伸手接住了,小小的一个黑色U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这里面是周建国二十年前陷害我爸的全部证据,还有你爸……哦不,陈大勇,帮周建国做脏事的所有记录。包括他在监狱里动手那段,都有证人证词。”
“你拿着这个,明天就可以去举报。把周建国送进去,把周氏集团搞垮。”
我接过U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还有事吗?”棋手问,准备转身走了。
“没了。”
“那我走了。等你好消息。”
他转身准备走,脚步都迈出去了。
“等等。”我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疑问:“还有什么事?”
我看着他,慢慢说:“你有没有想过,我爸为什么要帮周建国做脏事?”
棋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蔑:“为了钱呗。还能为什么?这种人,为了钱什么都肯干。”
“不是。”我摇了摇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U盘,在手里抛了抛。这个U盘,是我从监狱里带出来的——是一个跟我爸长得很像的老人,在我入狱第二年的时候,偷偷塞给我的。他说,这是陈大勇留下的,让我出去之后再打开。
我一直没敢打开。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看了里面的东西。
“我爸当年不是被周建国收买的。他是卧底。”
棋手的脸色瞬间变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我爸是巡捕。”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周建国那个时候走私、做非法生意,手上沾了不少人的血。我爸卧底进了周氏集团,收集周建国的犯罪证据。他做了周建国的打手,做了他的脏手套,都是为了拿到证据。”
“后来呢?”棋手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后来,他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准备收网。结果有人走漏了风声——周建国在巡捕局里有内鬼。周建国先动手了,诬陷我爸贪污,把他关进了监狱。”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在被关进监狱之前,他把所有的证据都藏了起来,交给了他最信任的老战友——就是我在监狱里遇到的那个老人。”
“周建国买通了人,在里面害了我爸。但他到死都没交出证据。”
我盯着棋手的眼睛。
“我在监狱里蹲了三年,不是白蹲的。我在里面,找到了当年跟我爸一起被关进去的那个老人。他告诉了我一切。他把我爸藏了二十年的证据,交给了我。”
棋手的脸已经白了,像一张纸。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你……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他的声音在发颤。
“有啊。”我晃了晃手里的U盘,“这里面就是。我爸留的。包括你爸的案子——你爸不是被周建国陷害贪污的,他是周氏集团的会计,知道周建国走私的账,他是我爸发展的线人。周建国杀了他,嫁祸给他贪污。”
“而你,”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被周建国骗了二十年。”
“你以为你在复仇。”
“其实你是在帮真正的凶手,清理最后一个知情者。你把林晚晴和张维搞下去了,周建国就安全了。他应该给你发个锦旗。”
棋手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了一种巨大的崩溃。
他二十年来的信仰,他二十年来的复仇,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你……你报警了?”棋手的声音都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嗯。”我点了点头,“你恐吓、教唆犯罪、故意伤害……还有故意传播犯罪方法,够你蹲个二三十年了。”
“你!”他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以为你是棋手?”我看着他,笑了笑,“你从一开始,就是周建国手里的刀。他把你放出来,就是为了借你的手,把林晚晴和张维干掉,把周氏集团重新攥回手里。你以为你在复仇,其实你在帮他做事。”
“而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个下棋的?”
巡逻车停在了码头入口。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江面上晃来晃去,把整个码头照得忽明忽暗。
巡捕冲上来,给棋手戴上了手铐。他没有反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那里。
他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愤怒,还有一丝崩溃:“陈默!你不得好死!”
我没理他。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
风吹过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江风带着腥味,凉丝丝的,灌入肺里。
三年前,我挥出那一拳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在为钱卖命。
三年后我才知道,那一拳,是我爸用命给我铺的路。
他藏了二十年的证据,终于重见天日了。
周建国跑不掉的。
林晚晴和张维也跑不掉的。
所有欠下的债,都该还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一条短信:“周老爷子,游戏结束了。巡捕马上就到。二十年前的账,该算了。”
发完,我把手机扔进了江里。
江水咕嘟两声,冒了几个泡泡,然后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转身走向巡逻车。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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