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三十年用它。”老猫说。
“三分钟。”我把手伸出去。
她把秃毛笔递过来,两根指头捏着笔杆那一头,像捏一条鱼。孟姜没说话,把她的水壶递到我手边。盖子已经拧开了。我拿棉片蘸了一点水,把掌心的粉调成糊,先在纸屑上试了一下——纸不吃粉,一吹就跑。
“我这脸上吃的不是粉。”祝阿鸢说,“我娘糊我的时候,浆里拌了胭脂。纸吃浆。”
我把笔尖在掌心按下去,扫在她颧骨最高那一处,往耳根斜着上去一线。腮红扫在颧骨上显小,扫在太阳穴显病,活人的位置是这一条斜线。我在殡仪馆扫过几百回,回回扫完还要拿棉片把边界揉掉。这一张脸不能揉——纸的边一揉就起毛。
我把它留着,没揉。然后补她下唇那一小块。补完我退开一步看。我们那行有句话:死人不打腮红。打了,家属进门第一句不是哭,是问是不是活了。我把这句在心里放了一遍,再看她。她比活着的时候还像活的。
我本来就说的是活人的位置,活人的深浅,活人的手法。可她是纸的。我把笔放回箱子,盖上扣,扣了两次才扣上。
“薄了。”祝阿鸢说。
“薄了?”
“上台不够。”祝阿鸢说,“下台刚好。”
“你现在是在台上还是台下?”我问。她把两只手在裙上按平,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
“我在谢幕。”
她抬起脸,看着房梁。火是从她脚底下起来的。我看见了。我先看见的是她裙摆的下缘。那块红纸的边缘先卷起来,卷成一道很细的黑线,然后黑线往上走,一层一层往上爬。腰间那个铃铛响了一声。响了。三十年来第一次响。
不是有人晃的。是火烤到红纸那一瞬,红纸缩了一分,缩动了纸绳,纸绳拽着铃铛往上一抖。叮——很细的一声。比一根针掉在青砖地上还轻。可在这一厅的纸灰里,那一声响得像有人在她腰上敲了一下钟。她身上的纸怕火。火走到她膝盖的时候,老猫在门口喊了一声。
“沈昭。”老猫的声音不高。
我回过头。老猫站在门口。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她的脸上没有慌,也没有动。
“你拉住她。她会散。”
“拉什么?”我问。
“拉住她的手。”老猫说,“她这一散,就是纸。纸不等人。”
我转回去。祝阿鸢的两只手垂在身侧。火已经走到她的腰。我伸出手。我抓住她的右手。那只手是竹篾的。竹篾的骨架,篾头都露着茬。她的手比看上去还轻,轻得像一团扎起来的纸。火已经上了她的裙摆。
她的手是凉的。烧着的手是凉的。我的手指头扣住她的手指头。咔。她的手指头动了。是被火烫得动了。我把她的手举起来,举到我的胸口那么高。
“你还不能散。”
她的脸还没有烧到。火停在她的下颌下面一线,那一线以下的都在卷。她的眼睛看我。那一眼是她在看我。不是演。
“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自己,是什么样?”我问。她看着我。火往上走了一寸。
“我不知道。”祝阿鸢说,“我说过了。我自己照着做的。”
“我看见了。”
“你看见的是我做的。”祝阿鸢说,“你看见的是那张纸。”
“我给你补一下。”我说。
我说真话前把手放在胸口。我没有放在胸口。我把她的手举着,腾出另一只手。我的上衣口袋里没有东西。我那个妆箱子本来在殡仪馆,系统给我的清点里有两支眉笔、两盒胭脂、一瓶甘油、一把小剪子。眉笔和胭脂我一样没带出来。这只箱子是临出门那趟,我伸手从柜子上抱的,不在清点里。
系统给的那两支眉笔我没带出来。两盒胭脂也没带出来。那瓶甘油和那把小剪子,我带出来了。我从内袋摸出那瓶甘油。盖子是拧过的。拧过很多次了。液体剩了不到三分之一,瓶壁上一层雾。我把甘油倒在指腹上。
“你要干什么?”祝阿鸢问。
“你别动。”
我把甘油抹在她脸上。我抹得很轻。一层,很薄。殡仪馆补脸也这样。塌下去的地方垫起来,用棉,用甘油,不上颜色。上了颜色是骗人。垫起来才像。我们那一行的说法:宁可脸走形,不肯上色。甘油是往里吸的。它一上到纸浆的面上,就把那层纸面吃住了。吃住以后,白纸上起了一点光。
那不是浆糊的光。浆糊的光是死的光,湿的,平的。甘油的光是活的。她颧骨那个凹陷的地方,我先抹了一层。凹陷是凹的,甘油进去了没有出来,积在那儿,把那一块托起来一点。她的下唇。那一点没涂匀的胭脂,是她娘上妆时手抖留下的。
我把那一点没涂匀的,用指腹横向抹平。不是补颜色。甘油没有颜色。是把那一块凸出来的纸面和凹下去的纸面抹成一样高。她的手在我手里动了一下。她的手心那个位置,有几道折痕。我把手翻过来。我的手背朝上。
我把甘油在手背上抹开,抹开的地方我自己看不见,我知道它在哪儿。我能感觉到指腹那一块比其他地方滑。
“眼睛。这一笔我不能动。”
“为什么?”祝阿鸢问。
“这一笔是你娘画的。”我说,“画得对。”
她没有说话。我把她的手举着,另一只手在她脸上抹了大概二十下。抹完我退开半步。厅里的天光从屋顶那个破了的洞里落下来,正好落在她身上。她的脸跟刚才不一样了。那层糊出来的白还在,边缘那一圈纤维的毛边还在。可整张脸有一层光,光从颧骨那块托起来的地方往两边走,走到下颌,走得极慢,像水在纸上找路。
她的下颌线出来了。那一点没涂匀的下唇,平了。我站在原地。我吓了自己一跳。我给人补过脸。补完一张,家属会哭,会说“像了”。我补她的时候,手里没有镜子。我是闭着眼抹的。我怎么知道像了。
我睁开眼。那层光从颧骨那块托起来的地方往两边走,走到下颌,停住。停住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边。那道边是纸的边。糊面的浆在光底下会有一个转折,转折在哪儿,光就在哪儿断。活人的脸上没有那道边。
活人的光走到哪儿是哪儿,不会齐。她的光齐。她不响了。厅里的火还在往上爬,已经到了她的肩膀。
“好看吗?”祝阿鸢问。
“像活的。”
“我不是活人。”
“像。”
她看着我。她的眼尾那一笔朱砂往上走了一走。火走到她的下颌。她的脸开始卷。卷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竹篾,篾头一根一根,一层一层,像被雨泡过的旧**。她把左手抬起来。她的左手已经烧掉了半截。半截没有了,剩下一截还在动。她抬起那只手,伸出两根手指。
“《长生殿》。我唱最后一句。”
“你烧着呢。”
“烧着呢。”祝阿鸢说,“要唱完。”
我把她那只还没烧完的左手扶正。
“你唱。”
她唱了。她的声音从纸腔里出来,跟第一折一样的拖腔,一样的尾音往上挑。可这一句她唱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听得清。祝阿鸢唱:“愿此生——”
她的脸烧掉了一半。祝阿鸢唱:“共婵娟。”
她的膝盖烧没了。她的身子往下走了一寸,是竹篾撑着的那一点在撑。她唱完最后一个字。唱完了。屋子里静了。火烧得没有声音。她抬起眼睛看我。
“念白念完了。要有掌声。”
“我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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