簿房很小。一张桌。一把椅。一个笔架。桌上摊着一本没有纸的簿子,簿子上也没有字。可穿青衫的那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后面,像坐了一辈子。他抬起头看我,笑了笑。穿青衫的那个人说:这位先生,你终于肯抬头了。
去名册库要过一道月亮门。月亮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牌子上写“簿房”。牌子下面那道门框上有一层水。不是雨。昨天下过雨,今早停了,院里别的砖都干了,只有这一道门框底下还在渗水,渗得慢,一刻钟才滴一滴,滴在门槛上,砸出来的坑跟指甲盖那么大。老猫推了推我。
“进去。”老猫说。
“掌簿让我去名册库。”
“名册库在簿房后头。你要去名册库,就得过簿房。”老猫的手从布包上收回来。
我说:“那为什么是掌簿在里面等我。”老猫看了我一眼。她没说。她把布包背带往上提了提,站在月亮门外。
“我在这儿等你。”老猫说,“一炷香。”
“超过一炷香呢?”
“超过一炷香,你就当我在外面。”老猫说,“我说过,我不解释我为什么懂。”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根线香,点上了,插在门框上的一个小铁槽里。香很细。她点香用的是牙咬开香头那一下——她两只手都不空,左手抱着布包,右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次才去捏香。擦完那两只手她没有再碰包。
我进门了。簿房真的只有一张桌。桌上三样东西。笔、砚、簿子。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他穿一件青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很瘦,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左手压着簿子,右手捏着一支笔。
笔尖是干的。他抬头看我。他不是飘着的。他的脚踩在地上,两只布鞋,一尘不染。他有影子,影子很短,缩在椅子底下。我看见他的右手小指翘着。翘得不高,也就一点。我站在门口,忘了往前。
“沈先生。”青衫说。我一愣。
“方才堂上,你报了一遍名字。”青衫说,“堂上报名字,三十年来,你头一个。”
“我叫沈昭。”
“我知道。”青衫说,“我记了三十年,还没记到第二个。”
他站起来,走出桌子后面。他走路没有声音,青衫的下摆扫过地面,地面不响。
“请坐。”屋里没有第二把椅子。他指了指我面前的地。
“坐。副本里不讲究这些。”
我看了他一眼,坐下去了。地上是砖,砖是凉的。凉得不对。这砖不是放了一夜的凉,是从井里捞上来晾的那种凉,凉里有水气,水气往上顶,顶在脚心上。他在那张桌后面坐回去,把笔搁上笔架。
“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你。”青衫说,“我告诉你。”
“因为我让你去名册库。”
“不是。”他把簿子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是因为你在堂上说了一句话。”青衫的手按在簿子上。
“哪句?”我说。
“‘它叫了我三遍,我不能不答。’”我把它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眼看我。他的眼睛很老。老得不像三十岁的样子,可他的脸是四十岁上下的脸。
“沈先生,你错了。”青衫说,“它叫了你三遍,你确实不能不答。可你先叫了你的名字。”
“我没有先。”
“你有的。”青衫说,“你的手放在胸口,你吸了一口气。你在开口之前,已经决定要说了。”
“因为我不能不答。”
“所以我说你错在这里。”青衫把手放在簿子上,“规矩是给不答应的人定的。沈先生,你可以不答。你可以跪下,可以磕头,可以装死,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不说。”
“我试过。”我说,“我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你就站着。”青衫说,“站着也是答。它等了三遍,是因为它知道你会答。”
他说完这句,屋里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外面那根线香烧了一点。
“我说不过你。”
“你不用说服我。”青衫说,“我这里是记案子的地方,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可你偏偏坐下来了。”青衫说。
我坐在这儿看他。我在殡仪馆三年,见过的家属分两种。一种是哭的,哭的人我不用管,我给他们递纸、递水、把孩子的鞋摆正。另一种是不哭的,不哭的那种人站在我旁边,看我工作,看得很仔细。不哭的那种人,我从来不问他们为什么。
他们等下会自己说。眼前这个就是。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两只手放在桌上,等我,等得很稳。他跟那些家属一样,只是他等的是另一个东西。他等的那个东西,摆在桌上那本没有纸的簿子里。
***
“你为什么叫我先生。”我说。他笑了。那是真的笑,眼角皱起来,笑得很客气。
“因为我姓掌,名簿。”青衫说。
“掌簿。”我叫了一声。
“或者你就叫我掌簿。”掌簿说,“全阴司衙,都这么叫。”
“那你的名字呢?”我说。他拿起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名字这个东西,在你们这边,是喊出来的东西。”掌簿说,“在我们这边,是写下来的东西。”
“那你叫什么?”
“你为什么问这个?”掌簿说。
“因为你要我报名字。”我说,“三十年,你让四百九十七个人在这间堂上念过名字。念的是别人,报的是你自己——你自己一次都没报。”
他的笔停住了。就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笔放回笔架上。放的时候他让笔尖朝上,放完还用手指把笔杆扶正了一毫米。
“沈先生,”掌簿说,“你这话问得外行。”
“哪里外行?”
“堂上规矩,堂上人守。”掌簿说,“我守了三十年。三十年前我也很想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上面一行。”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
“那是你卖掉了。”老猫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我不回头。我听得出来是她。她是走到门槛边上了,声音从外面送进来。老猫很少说这么直的话。掌簿也不生气。他把手里的笔又拿起来,在砚台上蘸了蘸。
“卖。”掌簿把这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也可以说换。”
“换什么。”
“换一整套规矩。”掌簿说,“换六个副本,换七百条明文禁令,换三十万册没烧完的卷宗,换一个地方——”
他停了。
“换一个地方,让这些案子不至于散。”
老猫没说话。掌簿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刮的是笔尖的外侧,刮完他把笔提起来对着窗看了一眼,笔尖上挂着一滴墨,那滴墨没有掉下来。
“这位姑娘在阴司衙外面待了七年。”掌簿说,“她应该知道,堂上一年结多少案子。三百七十二件。三十年了。”
“我当然知道。”
“一年三百七十二件,三十年,一万一千一百六十件。”掌簿说,“这些人,本来一个都不会剩。”
“卷宗三把火就没了。名字没人记得。坟是空的。”
“人在下面叫,上面没有人应。”他把笔举起来,对着那本没有纸的簿子。
“我要让这些事有一本簿子。”
“有人骂我。”掌簿说,“骂我弄了个吃人的地方。骂我一天判三百七十二条人命。骂我第七条。”
“第七条是我写的。”我的耳朵烫了一下。
“你写的?”我说。
“三十年前我写的。”掌簿说,“那时候我在村里做账房。”
“你是那个账房先生。”
“我不是先生。”掌簿说得很平静,“我是账房。先生在东家那头,我在灶房外头那间。”
“我一天记两样东西。”
“一样是收了多少钱。”
“一样是谁家的孩子,什么时候生的,什么时候没的。”
“村里人不识字,所以没人自己记账。死人是我记的。活人也是我记的。”掌簿低下头,看着簿子。
“我不识多少字。可我记得住。”
“三十年前有个夜里下大雨,账房地漏了。我把账本挪到高处,人没挪。”
“我在水里泡了一夜。”
“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支笔。”
“我攥了一夜,笔都没松。”掌簿抬起头。
“我一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事。记着。”
***
外面有靴子落地的声音。不重,可很实。一下,又一下,走得不快。掌簿把笔放下了。他放笔的时候把笔尖朝下压了一下,压在笔架的凹槽里,压得很稳。秦荼从他身后那道屏风似的门里出来。院子在她脚下。
那院子我进来的时候从月亮门外瞥见过一眼,是一方天井,四面墙,地上全是水——不是塘,是雨积起来的那种水,铺满一整块地,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一个院子全是水。可她没有溅起水。她走过水,靴子踩下去,水面凹一下,再抬起来,水面合上。她的官服下摆离水面还有半寸。
她的官服是干的。下摆是干的,衣襟是干的,腰带是干的。那块青布上连一个水点都没有。我在殡仪馆见过很多种干。有烤干的干,那是脆的,摸上去发涩,凑近有一股味。有晾干的干,那是平的,会起皱。有喷过定妆的干,那是滑的,指腹按下去不留印。
她的干不是那几种。她的布还是布,硬的,垂的,一提起来会自己落回原处。一个人站在一个全是水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身上一点水都没有。她进门先看地上。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袖口的线。”秦荼说。掌簿的手在案上顿了一下。
“什么线?”
“你袖口那两寸。”秦荼说,“针脚一针长一针短,全歪在同一个方向。”
“还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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