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血流遍地!整座宫殿的金砖都流淌着鲜血。
夕阳的余辉在天际燃烧,仿若要把天烧出洞来。恍然如梦,却真实得让人难以逃避,连空气都弥漫着血腥的气味。
一个、两个、三个……身旁的人逐渐倒下,尸体杂乱无章地堆叠在地上,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身披铠甲的将军几乎濒临崩溃!
可最后,他仍强撑住身躯不敢倒下———王子们的人员就在宫门外,若让任何一方进入,谈判将彻底破碎,而已经迎来十多年安稳的阿曼帝国将再次分裂,百姓苦不堪言!
疼痛感似乎已经消失,此刻他仿佛没有了任何感知,‘爹爹,娘亲和雅思敏在家等你回来!’妻子女儿的呼唤却仍在耳边回响,然咒骂声、呼救声、哀求声淹没过来,最后只剩源源不断的惨叫和杀戮!犹见朦胧月光缭绕下,宫殿的御门在深夜中巍巍伫立……
—————1783年阿曼伊玛目(教长**)艾哈迈德驾崩,其七子为夺位爆发短暂动乱,后由尼兹瓦州长塞依得继位,其余王子或被杀或逃跑或返回封地。
***
“啊!”一声凄厉的呼喊似破茧般,将静寂的空间瞬间刺破。雅思敏双眸猛地睁开,小小的身躯在炕上绷成一张弓。
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仍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她单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额际冷汗贴着几缕湿发。自从爹爹塞里木突然离家后,这个噩梦便总是纠缠着她!爹爹曾说过,下个月就会回来,回来接她和娘亲团聚!
于是她乖乖待在自家的城堡里等待,从日出到日落,直至月亮升起,再慢慢下沉。日复一日,她不记得已经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爹…怕怕…娘亲…”雅斯敏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呜咽,像幼兽落入陷阱时的哀鸣,又似是祈求般的呼唤。
“小姐醒了?”一名女仆上前将茶点呈上,“是怎么了?”
“我我…做噩梦…想爹爹了……”雅斯敏声音薄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糖纸,带着哭腔的裂痕。
女仆望着少女委屈巴巴的模样,便轻声安慰道,“可夫人…就是来带你回家的啊…以后她就是你母亲……”
回去?雅斯敏不知道自己如今已身在何方,只记得阿妈去市集买东西,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将自己带走。眼前的食物对方始终分毫未动,女仆只得一鞠躬道,“小姐要没什么吩咐,我就退下了!”
雅斯敏随即张开口吞咽空气,小小的手指攥紧了被单,似乎被人欺负般,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小姐,您别这样啊!”女仆对这孩子只剩头疼,“你看这一路上夫人对你也很好啊!”任凭对方说再多,雅思敏始终板着个脸一言不发,不久那个女人又很快来到她跟前。
“你怎么都不吃东西呢?是食物不合胃口吗?那你想吃什么,我让仆人去买!”女人耐心而又温柔地说道。
雅斯敏抬起头,便看对方耳边星月坠饰闪闪发光,额间串串水晶垂髫,尽显雍容华贵。“不吃!”女孩对那些关切的话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窗外微弱的光照射进来,雅思敏只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蜷缩着。
女人的脸色瞬间转为通红,鼻翼一张眉毛也拧成了疙瘩,“那你就饿着吧!又不是我不给你吃的!”她说罢便摔门而出。
雅斯敏也赌气般嘟囔起嘴,并将头拧到一旁,这个女人真的好凶啊!娘亲就从来不会这样对待自己,哪怕她偷溜去集市玩,将古董花瓶打碎,娘亲也只会耐心教育。
可自从爹爹离开后,娘亲便整日魂不守舍,不久便趁着一次雅斯敏熟睡时,偷偷跟哈桑说要去寻找塞里木。
之后城堡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她跟哈桑还有好朋友阿迪莱,可她仍坚信爹爹和娘亲很快就会回来!要不是那个女人突然冒出将自己带走,说不定自己已经在家跟父母团聚了!
雅斯敏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家乡来,她住在阿曼苏丹国的达希尔,那里常有狂风肆虐,沙粒飞扬。黄沙漫漫的天地间,孤零零伫立着一座堡垒,那城堡便是雅斯敏的家!记忆中从日出到日落,城堡便从白色到金黄然后在晚霞中变成淡红色,幕夜后便归于洁白无瑕……
孩子的抗拒总是微弱的,等到肚子难受得咕咕作响,雅斯敏这才将目光移向对面木桌仅存的牛奶茶……
“咯吱!”门外再次传来声音,雅斯敏立即又条件反射地回炕上躺好,“赶紧把所有东西都带上!”女仆说罢便开始收拾东西。
“你你们…干干什么……”雅斯敏猛地站起身,猛踩底下的土炕,力道大得让整间屋子都震颤起来。可别人却像完全没听到般,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我不去,不要去……”女孩无数次扯着嗓子的喊叫声中,屋子里的东西很快就全被扛上了驼轿,而她也只能将娘亲送的那把小木琴紧紧攥在怀中。
“雅斯敏,上车吧!”等到将所有一切安排好,女人还是再次来到了她跟前,她似乎完全忘记对方之前的无礼,仍是满脸的和善。
“我不要走,要回去跟阿妈!”雅斯敏只背过身去,环抱在胸前的手臂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
“什么阿妈,哈桑只是哈纳维家族的家奴而已!”她说着便朝一旁的女仆使眼色,一个大人迅速上前将对方不足一米的身躯抱起,另一个则紧紧握住她的双足。
“你们快放开我!放开!放开……”雅斯敏尖叫起来,声音在几个大人中间却显得尖锐而单薄。没几秒她就被带上了车,车轱辘也开始滚动,那个女人不由得烦躁起来,这段时间真是被这个熊孩子折腾得够呛了!
“救命啊!救命啊!人贩子抓小孩了!”雅斯敏疯狂地挣扎叫嚷,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扭动,女仆用尽力气却仍是拗不过她。“人贩子…这里有人贩子…大坏蛋……”雅斯敏此时只有一个信念,不能再跟她们了,每走一步她就会离家远一步,那样爹爹和娘亲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自己该怎么办!?
“夫人…行人在看着我们呢……”女仆左右为难起来,而那个女孩仍用指甲去抠去抓那双紧箍着她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她挣脱。
“我不是人贩子!”女人被这称呼气得牙齿“咯咯”作响,嘴唇也紧抿成了一条线,“我是你亲伯母玛利亚,你爹爹塞里木私自带兵将王宫围住被杀,新伊玛目塞依得已宣判他为叛乱份子,整个哈纳唯家族都受到他的连累。幸亏上个月塞依得之子哈迈德登基为新苏丹,仁慈的他不再追究我们的过错。”
“你骗人!大骗子!”雅斯敏双脚疯狂蹬踹,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她的脊椎,“爹爹是为了保护阿曼,他从来不是叛乱份子,他是大英雄,为保护大家才被杀的!”虽然只有六岁,可她心里隐约已经知道爹爹去世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如今由别人告诉自己这事,她就再也不能否认了!
“大英雄!?”玛利亚语气中夹杂着嘲讽,“还大英雄呢!他让整个哈纳维家族差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原本不想跟你说的,你非要这样!实话告诉你吧,你娘亲萨拉玛也去世了,你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我!”
娘亲离开前说过,此行凶多吉少,而装睡的雅斯敏听到这话,却仍心存幻想。如今不仅爹爹离开,就连娘亲也去世了,她真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爹爹…不是叛党……”雅斯敏像是被揭穿心事般,微微低下头,双肩颤抖着,眸中闪烁的泪光,似乎下一秒就要滑落,但又倔强地忍住,摇摇头嘀咕,“不…不是…不是……”
看到女孩认错般低头不再挣扎,女仆便完全放开了手,车辆终于平稳地向前缓缓驶去。玛利亚双眉微扬,凌厉的光望向眼前矮小的身躯,“这就对了,乖乖听话,跟我——”
就在这瞬间,一阵风灌进窗口,女孩没有片刻犹豫,像一颗挣脱弓弦的箭矢,从还在缓慢滑行的车厢里纵身跃下。
几双惊呆的目光下,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
雅斯敏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展开,那件带着些褶皱的灰色长衫猛烈地晃动,像双未能打开的翅膀。
她不要离开自家的城堡!
不要跟那个陌生的女人一起!
就算爹爹和娘亲都去世了,她还有阿妈和阿迪莱,她要回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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