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桂婆不在老槐树下。
林辰在村口站了十几分钟，槐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块被坐得发亮的青石。他问了路过的一个村民。那村民说老桂婆天没亮就出门了，往村后山的方向走的。
“往山上走了？她九十岁了。”
“她身体硬朗着呢。每天天不亮就上山，中午才回来。”
林辰皱了皱眉。后山？他昨天才从后山回来。老桂婆去后山干什么？
他沿着昨天的路往山上走。清晨的山路湿滑，露水打湿了裤脚。走到一半，他看见路边的草丛里有一根断了的拐杖。老桂婆的拐杖。他捡起来，木头做的，被手磨得油亮，拐杖的底端沾着新泥。
他继续往前走。过了姥姥的坟地，再往上，是一片他从没去过的坡地。坡地上长满了茅草和野竹，但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茅草被踩得贴了地。看得出来，有人经常走这条路。
林辰沿着小路往上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坡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面陡峭的石壁。石壁下面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藤蔓有被拨开的痕迹。老桂婆在里面？
他蹲下来，往洞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桂婆？”他喊了一声。
洞里有回音。他的声音被拉长、扭曲，回来的时候变成了另一个调子。他打了个寒战。那回音不像是自己的。
“进来。”
是老桂婆的声音。从洞里面传出来的，很清楚。
林辰弯着腰钻进洞里。洞里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走了十几步，空间忽然开阔了。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约莫一间屋子大小。顶上有一道裂缝，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勉强照亮了里面。老桂婆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个陶碗，碗里燃着几根香。石室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有人物，有动物，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符号。正对洞口的那面墙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圆里有一面镜子的图案，镜背朝外，一片星斗的图案，星斗下面刻着几个字。
借寿三十年。
林辰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桂婆。这墙上的——”
“坐。”老桂婆没有回头，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
林辰坐下来。石室里的香火味很重，混着土腥味，让人有些发闷。老桂婆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她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林辰手腕上。
“你戴着了。”
“桂婆，你知道这佛珠——”
“是你姥姥的。”老桂婆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入殓的时候，我亲手给她戴上的。她跟我说过，有一天，佛珠会回来。”
“回来？”
“你姥姥说，佛珠回来的时候，就是该走的人走了，该来的人来了。”
林辰听不懂。“什么意思？”
老桂婆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干枯的手，指了指墙上的图案。“你认识这两个字吗？”
林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个镜背上的四个字下面，还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很细，不凑近根本看不清。他凑过去，辨认了好一会儿。那些字像是某种古体，但他认出其中两个——“守”和“墓”。
“守墓人。”他说。
“你姥姥就是守墓人。”老桂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林家坳后面山下的水库地下，埋着一样东西。你家祖祖辈辈就是看那样东西的。到了你姥姥这一代，出了事。”
“什么事？”
“五十年前，大旱。地里的庄稼都死了。村里人饿得啃树皮。后来村里有人出了个主意——向地底下借粮。”
“借粮？”
“地底下埋着东西，那东西有灵。村里一些人说，只要献上祭品，就能借来粮食。最开始是献牲口，后来是献人。你姥姥不让。她跟那东西做了个交易。”
老桂婆停了一下，看着林辰。“她用自己死后十五年的魂，换了一个刚满月的女婴。那女婴被人从祭品名单上划掉了。后来，她又用了十五年，换了一个刚出生的男婴。加起来，三十年。”
林辰的心跳得厉害。“那个女婴……是我妈？”
老桂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说：“那个男婴，就是你。”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我……本来是祭品？”
“你本来是要被献出去的。”老桂婆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你姥姥用她死后三十年的魂债，把你和你妈两条命都换了下来。她把自己的魂押给了地底下那个东西，换了你们两个活人。”
林辰坐在石头上，浑身发冷。他想起姥姥的模样。记忆中她总是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小时候问过她，姥姥你在看什么。姥姥说，看我的辰娃长大。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想起来，姥姥看他的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那我妈为什么会被送人？”林辰问，“姥姥既然换下了她，为什么不自己养？”
老桂婆叹了口气。“你姥姥不能养。地宫里的东西认人。你妈在村里长大，迟早会被再选上。送到村外，交给一个跟林家没关系的人养，那东西就找不到她了。你二姥爷林二狗，是你姥姥信得过的人。他把林素当亲生女儿养大，从来没回过林家坳。直到你妈嫁给你爸，才回来。”
“那铜镜呢？”
“那是镇物。你姥姥用来镇住自己的魂，免得魂散了。你把它从棺里拿出来了，她的魂就没东西镇了。你得放回去。”
林辰想起钱守一。想起昨夜他扣镜的动作。想起他说“先放这儿，改天我再来”。
“钱守一知道这些？”
老桂婆的表情变了。她的嘴唇抿紧了，皱纹挤在一起。“钱守一……”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忌惮，“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姥姥活着的时候就不待见他。他一直在找那面镜子。”
“找镜子干什么？”
“镜子是钥匙。地宫的钥匙。”老桂婆走到林辰面前，弯腰看着他手腕上的佛珠，“你姥姥把佛珠留给你，佛珠上有她的名字，只有戴着它，你才能在梦里见她。但你要想好了，她是怕你去了，就出不来了。”
“什么出不来？”
老桂婆直起身，目光越过他，看向洞口外面。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了。“辰娃子，你姥姥用魂债换了你。那债，还没清。”
林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暗红色的珠子，像凝固的血。铜牌上的“林秀英”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亮。
老桂婆忽然伸手，从他手腕上捻起一颗佛珠。她的手指在珠子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这佛珠少了一颗。”
林辰数了数。十八颗珠子。
“少的那颗，”老桂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你姥姥嘴里。”
石室外，山风忽然大了起来。藤蔓被吹开，一道光猛地照进洞里，照在墙上的镜子图案上。那四个字在光里闪了一下，像是一道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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