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老祠堂已经塌了半边,屋顶露着天,几根朽了的横梁斜挂在墙上,风一吹,木渣子簌簌往下掉,落在满地长出来的狗尾草上。
祠堂旁边紧挨着一个小院,院墙是用大小不一的碎石胡乱垒起来的,缝隙里钻出不少耐旱的野草。门口整整齐齐堆着两垛劈好的干柴,柴块晒得焦黄,闻得到干透木头的味道。院子里扯着一根旧麻绳,晾着一件灰色的旧道袍,料子粗,洗得发白,宽宽**的,风卷过来,袍角就来回晃来晃去,看着空落落的。
林辰踩着满地碎石子走到院门口,脚底下沙沙响。他抬手刚要去叩那扇木门,还没碰到门板,里面就传出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闩。”
林辰心里咯噔一下,手顿在半空。他轻轻一推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发出刺耳的闷响。院子不大,巴掌块地方,靠墙根整整齐齐种了一排艾草,时节到了,大半都枯成了黄褐色,干叶子卷成一团。堂屋的木门敞着,一股淡淡的香灰混着霉木头的味道飘出来。
钱守一坐在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旁边压着一本翻烂了边角的黄历,纸页发黄发脆,好多地方字迹都磨淡了。
听见动静,他慢慢抬起头,把扣在头上的草帽摘下来放在桌边,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高地支棱着,眼窝深深陷进去,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跟昨晚夜里撞见时那股邪性模样不一样,大日头底下,钱守一看着格外普通,就是个常年在地里熬活的干瘦农村老头,灰扑扑的,混在村里老头堆里,一眼都挑不出来,看不出半点特别之处。
“坐。”钱守一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长条板凳。
林辰抬脚走过去,在对面板凳上坐下。屁股挨着板凳,凉冰冰的。八仙桌桌面坑坑洼洼,刻着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符号,有的看着是八卦纹路,歪歪扭扭,剩下那些奇形怪状的记号,他认不出半个。钱守一没有立刻看他,枯瘦的手指捏起那三枚铜钱,指尖布满裂口,裹着一层洗不掉的黑泥,他慢悠悠捻着,一枚一枚往桌上抛。铜钱落在木桌上,“叮、叮、叮”三声脆响,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楚。
“你来问什么?”钱守一目光落在铜钱的卦象上,头都没抬。
“问那面镜子。”林辰一字一顿。
钱守一捻铜钱的手猛地停住,指尖悬在半空顿了片刻。紧接着,他慢慢抬眼,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几口发黄发黑的烂牙。“你妈没跟你说?别碰那东西。”
“我妈让我回城。但她没告诉我为什么。”林辰攥了攥放在腿上的手,低声回道。
钱守一把三枚铜钱收拢起来,整整齐齐摞在桌角。他向后一靠,后背贴紧椅子,歪着头打量林辰,那目光黏在他脸上,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在仔**量一件物件,又像是在掂量他心里藏着的心思。
“你姥姥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忽然转了话头,声音平平淡淡的。
林辰抿紧嘴唇,没接话,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我年轻的时候跟她学过东西。”钱守一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慢悠悠的,“看风水,看阴宅,看地脉。她懂的东西比我多太多了。只是后来,她说什么都不肯再教我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要找那面镜子?”林辰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钱守一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站起身,脚步轻飘飘的,走到堂屋角落里一个上了年纪的黑木柜跟前,伸手拉开柜门,柜子里面一股尘封多年的土腥气飘出来。他伸手摸出一个粗布包,布包磨得起满了毛球。他把布包轻轻放在八仙桌上,一层一层解开捆着的粗棉线。里面是几块碎瓷片,瓷面上留着淡淡的青色花纹,沾着陈年的灰。林辰一眼认出来,这是青花瓷,只是年代久远,他看不出是哪一朝的。
“这是清水库的时候挖出来的东西。”钱守一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瓷片,“几十年前,大修水库,往下挖了十几米深,才挖到这些个玩意。就这区区几片,当年黑市上有人给到五万。你想过没有,那地宫里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
“跟我没关系。”林辰摇了摇头,语气很稳。
“跟你没关系?”钱守一笑起来,笑声尖细,像干指甲在瓷面上狠狠划过,听得人后颈发麻,“你姥姥守了一辈子的东西,跟你没关系?辰娃子,你在城里给亡人化妆,是不是化傻了?你知不知道你姥姥守的到底是什么?”
“她是守墓人。”林辰答道。
“守墓人。”钱守一跟着重复了一遍,缓缓点了点头,“不错,是守墓人。那你知不知道,墓里面埋的,根本就不是人?”
林辰心里猛地一沉,闭了闭嘴,没有回答。老桂婆当初没跟他讲这个,家里那本旧账本翻遍了,上面也没有写半句。
钱守一坐回椅子上,身子往前一倾,脑袋凑近些,压低声线,声音压得闷闷的:“你姥姥守的那座地宫,里面镇着的,是一个东西,上古留下来的。那东西被大阵锁在地底下,安安稳稳封了几千年。你姥姥祖上一辈一辈,就是专门看着它的。到了你姥姥这一代,地宫里面出了岔子,封印松动,那东西要往外挣。所以才有了借寿。”
“借寿就是跟那个东西借的?”林辰的喉结滚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跟地宫借的。”钱守一认真纠正他,“地宫里布着连环阵法,有镇物,有封印。你姥姥拿自己的魂做抵押,从地宫里面借了力量,换了你和你妈的两条命。可她借得太多了,足足三十年的魂债。她死之后,魂魄都不能去地府轮回,只能困在地宫里面撑着封印。你真以为,她这是单纯做善事?”
钱守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跟着低了下去。“地宫借出去的寿数、力气,从来不会白给。她押上三十年魂魄抵债,地宫就得从别的地方,把这三十年的缺口补回来。你以为这三十年,是怎么补上来的?”
林辰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捏得发疼,手心冒出来一层凉汗。
“你看这林家坳,村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地里种啥都长不好。年轻人一批一批往外走,走了就再也不愿意回来。你当真以为,只是因为山里穷?是地宫在吸,吸这里的地气,吸活人的人运,吸所有能抓到的生机。你姥姥拿魂换了你和你妈活下去,可地宫把这笔沉甸甸的账,摊到了全村所有人头上。”
“你有证据?”林辰抬眼盯着他。
钱守一又笑了,这次的笑里满是轻蔑。“证据?你手腕上那串佛珠就是证据。你姥姥的魂困在地宫里撑封印,那串佛珠,是她唯一能跟阳间通上气的念想。她把佛珠留给你,本意,就是要你去找她。”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林辰沉声问。
钱守一站起身,绕到桌子这边,走到林辰身旁,微微低下头,凑近看着他。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眼珠亮得反常,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狂热。“那面铜镜是开门的钥匙。有了镜子,我就能顺利进地宫。进了地宫,我就能把那东西散出来剩下的力量取出来。你姥姥押下三十年魂债,如今地宫的封印,最多还能再撑十年。十年一过,封印碎掉,那东西冲出来,整个林家坳,不会有一个活人能躲开。我这是在救你们全村。”
“你是在救你自己。”林辰冷冷回他。
钱守一没有否认,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他抬起干枯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林辰的肩膀,那手硬邦邦的,摸上去像一只冷爪子。“你回去好好想想。镜子安安稳稳放在你姥姥屋里,我不动,半分都不碰。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地宫里你姥姥留下的东西,有一半是留给你的。路怎么选,全看你自己。”
林辰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脚步踩在院子的泥土上,沙沙作响。都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钱守一的声音,慢悠悠从背后飘过来:“对了,你那镜子,别翻过来看。”
林辰脚步猛地顿住,后背一下子绷紧。
“镜面朝下扣在桌上,安安稳稳,什么祸事都没有。可你要是随手翻过来,镜面朝上一亮,你姥姥的魂就会顺着镜子钻出来。她魂魄一出来,地宫里面就少了一道封印。到时候里头什么东西窜出来,我可兜不住,管不了。”
林辰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他跨出木门,沿着坑坑洼洼的村路往自家方向走。
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钱守一追了出来,站在门口朝他的背影喊:“明天中午十点,你姥姥坟那里,我可以帮你去看看,不收你钱!”
林辰脚步不停,侧过头,鼻子里哼了一声:“哼!你能这么好心?”
日头一点点往西边斜下去,暖融融的光落在土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拖在脚后面。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钱守一说的每一句话,一句一句在心里打转,铜镜、封印、姥姥的魂债,还有那句反复扎人的警告——千万别翻过镜子。风刮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响,四下安安静静,可他总觉得,背后像是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后背。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