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九点开门。我八点四十到的,应迟八点半就到了,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两瓶北冰洋。
早。我说。
嗯。他把一瓶汽水递给我。橙子的,冰的。
拍证件照的时候,工作人员说新郎往新娘这边靠靠,他挪了半步。说新郎笑一下,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幅度跟心电图上的直线差不多。
小伙子挺精神,工作人员按快门,就是绷得慌。
出来等证,我俩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把两瓶北冰洋喝完了。他把约法三章说了,跟报医嘱似的,一二三:
一,各住各屋。我一周三个夜班,你随意。二,对外口径统一,我家里问起来,按我发你的说,别自由发挥。三,一年为期,到期我配合你办离婚,无理由。
我也有一条,我说,AA。
行。
他答应得快。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账分开,饭一起吃。
证出来了。红本,我的照片在左边,他的在右边。我看了眼,发现他也在看照片。
笑得咋样?我问。
没笑。他说,你笑得傻。
……
走,他站起来,带你去见个老的。
他爷爷家在老城,筒子楼,楼道里堆着白菜和大葱,一进门一股中药味。老爷子坐在藤椅里,膝盖上搭着毯子,收音机开着,也是评书频道。我怀疑全城老爷子的收音机出厂就锁了同一个台。
爷爷,应迟说,小栗。
老爷子抬眼看我,看了得有十秒,伸手:丫头,手给我。
我把手放过去。他三根指头搭在我腕子上,闭着眼,半天。
低血糖,他睁开眼,脾胃也弱。早上是不是不吃饭?
我看看应迟,应迟看看天花板。
应守拙,老爷子拍拍自己胸口,退休前,市中医院的。
他从毯子底下摸出个铁盒,上海奶糖,奶味冲。他剥一块给我,又剥一块扔自己嘴里,最后举着盒子朝应迟晃了晃。应迟摇头。
他不吃糖,老爷子跟我说,打小不吃。八岁起跟着我过,我哄他,糖都哄不动。
这话里有话。我等着下文,没有下文。老爷子起身要切西瓜,我说我来。厨房里,他把刀递给我,压低了声音:
证领了?
……嗯。
他不容易。
就四个字,再没了。
西瓜端出去,老爷子吃了两块,给应迟塞一块,给我塞一块,自己又拿一块。评书中间插广告,他也不换台。
临走,老爷子把我送到楼道口,往我兜里揣了一把奶糖。揣完,冲屋里喊:
小迟!礼拜天让丫头给我送酱肘子!你忙你的,让丫头来!
应迟在屋里应了一声。
下楼的路上我问:你爷爷,是不是看出来了?
他八岁把我养大,应迟说,我打喷嚏,他都知道我是想吃糖还是嫌他盐放多了。
那他咋不问?
他要的是我领个人回来。应迟推开单元门,至于怎么领回来的,他不挑。
到家了。他家离医院两站地,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门一开,一团黄不黄灰不灰的东西冲出来,冲到我脚边上,蹲下,冲我喵了一嗓子。
狸花猫。胖,目测十斤往上。
医嘱,应迟换了鞋,叫人。
……猫叫医嘱?
捡它那天,我刚开完医患沟通会。他说,它蹲在车棚底下,谁逗都呲牙。我蹲下去,它自己过来的。
我蹲下。医嘱闻了闻我的手,蹭了一下,就地躺倒,肚皮朝天。
它只让喂过它的人摸。应迟说完这句,进屋了。
我没忍住,摸了。手感跟摸一个暖水袋差不多。
晚上我把行李归置进次卧。次卧窗户朝西,下午晒,晚上凉快。应迟在门外敲门:
今晚吃啥?
我拉开门。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打印的,一周菜谱,周一到周日,每顿三样,荤素配比精确到克。
我值夜班的时候你自己对付,他说,我休息,按这个做。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周三那栏写着:西兰花,水煮。鸡胸,水煮。糙米饭。
这是给人吃的?
营养全面。
应医生,我说,从明天起,厨房归我。
他把菜谱抽回去,从头看了一遍,从周二那栏开始划。划到周三,笔停了停,没划,把纸对折,扔进鞋柜上的杂物碗里。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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