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一口气没歇,从急诊楼门口跑到住院部五楼,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腿软,心里更软。楼道里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一闪一闪,照得墙上的消防栓红得发黑。他推开病房门,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爹还在睡。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稳当,心率、血压、血氧,全在正常范围。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旁边多了一张叠成方块的黄纸,四四方方,压在水杯底下,像是特意放的,又像是随手一搁。
谢渊走过去,把黄纸抽出来。纸薄,糙,上头有股子烧过又灭了的烟味。展开一看,正面写着他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字迹工整得不像人手写的,倒像拿尺子比着描出来的。生辰底下盖了个指印,灰扑扑的,不是红印泥,是拿灰粉按上去的,指头纹路清清楚楚。指印旁边一个字,毛笔写的,笔画干脆利落。
缓。
谢渊盯着这个字看了好几秒。他爹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喉咙里哼了一声,眼皮子动了动,睁开了。
“渊子?”他爹嗓子哑得厉害,跟砂纸磨铁似的,“几点了。”
“五点多。”谢渊把黄纸折起来揣进兜里,动作不快,但他爹还是看见了。
老爷子脸色说变就变,刚睡醒那股子迷糊劲儿一下没了,撑着胳膊要坐起来,胸口那根肋骨断的,一使劲就疼得龇牙,可还是硬撑着靠上了床头。“你手里拿的啥?给我看看。”
谢渊没瞒,把黄纸重新掏出来展开。
他爹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抖得黄纸哗哗响,抖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昨晚后半夜,来了个人。”
“什么样的人。”
“穿灰衣服的,脸上没东西。”他爹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我起夜,看见他站床尾,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也不动。我以为做梦,揉了揉眼,还在。我不敢喊,喊也喊不出声,嗓子跟堵了棉花似的。后来他掏了个本子出来,翻了翻,翻到我那页,看了看,说了句话。”
谢渊蹲在床边,跟他爹平视:“说什么了。”
“阳寿还有,财库先挂着。”他爹重复了一遍,连语气都学了个七八分,平平的,没什么起伏,跟念公文似的,“说完就合上本子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没声。”
谢渊问:“挂着是什么意思。”
他爹不吭声了。眼睛盯着被子上那块洗不掉的碘伏印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谢渊又问了一遍,他爹才抬起头,眼神有点散:“当年你爷爷走之前,也有人来挂过一回。”
“谁?”
“我没见着。那会儿我在外头打工,回来你爷爷已经躺床上了,跟我说有人来家里挂了个号,他给看了那张纸,跟这张一个样,名字、生辰、灰指印。”他爹停了一下,嗓子眼像是卡了什么,“挂了七天,人就没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监护仪的嘀嘀声突然变得很响。
谢渊没再问。他把黄纸收好,从兜里摸出铜签,趁他爹扭头看窗户的工夫,一把掀开枕头,把签子塞到枕头正底下。铜签一挨着枕头面,凉得反常,跟刚从冰柜里捞出来似的,寒气顺着指尖往上蹿,蹿到手腕才停。
他爹回过头,没察觉异样,只是叹了口气:“你忙你的去,我这儿没事,有你妈一会儿过来。”
谢渊嗯了一声,转身出了病房。门带上之后,他没走,靠在走廊墙上站了半分钟。兜里的黄纸隔着裤子布料都硌得慌,像揣了块烧红的铁——不对,是凉的,凉得他大腿根发麻。
他下楼。
缴费大厅这会儿人不多,三号窗口拉着卷帘门,旁边贴了张打印纸,写着“设备维护,暂停服务”。谢渊问了隔壁窗口的护士,护士头也没抬:“老周今早没来,电话打不通,你下午再来吧。”
“老周全名叫什么?”
护士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大概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周德贵,干了七八年了,从来不迟到。”
谢渊道了声谢,绕到住院部后头。垃圾桶靠墙摆了一排,绿皮大桶,盖子半开,馊味混着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就是觉得那个灰衣服的出了大门就散,散之前最后站的位置,大概就是这片。
垃圾桶旁边的水泥地上,一张纸被风吹得贴着墙根打旋。谢渊弯腰捡起来,是半页簿子纸,深灰色,跟那本簿子一个色儿。撕口不齐,像是被人扯下来的。上头用朱笔圈了个名字,圈了两圈,圈得死死的。
是他爹的名字。
名字旁边批了四个小字,朱笔写的,比圈还红。
库息未清。
谢渊蹲在垃圾桶旁边,把那张残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正面就这些,背面空白。他把残页跟黄纸叠在一起,重新揣好,掏出手机给吴老栓打电话。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他差点以为没人接,第七声的时候那头通了,吴老栓压着嗓子,背景里有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咋了。”
“灰衣服给我爹挂账了。”谢渊没绕弯子,“床头留了张黄纸,写了名字生辰,盖了灰指印,批了个缓字。我在垃圾桶旁边捡了半页簿子,上头圈了我爹的名字,写了库息未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收音机里的戏换了一折,锣鼓点密起来。
“你爹现在啥样。”
“睡着,监护仪正常,人醒了,能说话。”
吴老栓啧了一声:“那就是挂上了,还没扣。灰衣服办事有规矩,先挂账,后清算。你爹那口气现在顶在库口上,下不去也上不来,跟堵了个塞子似的。七天之内你把账平了,塞子拔了,人就没事。平不了……”
“平不了怎样。”
“塞子就变成钉子,钉死了拔不出来,那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
谢渊攥着手机的手指头发白。他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别抖:“怎么平。”
吴老栓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得久,久到谢渊以为他挂了。最后老头叹了口气,收音机的声音被他拧小了:“你爷爷当年留了一笔库息,没交回阴司,自己压着了。压在城西老槐树底下,拿油布包着,埋在三尺深的地方。那笔库息够平你爹的账,还有富余。”
“那我去挖。”
“你听我说完。”吴老栓语气沉下来,“城西那棵老槐树,方圆五十步,现在归搬山派管着。树底下埋的东西,他们门儿清,就是挖不出来。为啥挖不出来?那棵树本身就有讲究,树根底下镇着东西,他们不敢动土,怕破了镇物惹出大麻烦。但你去挖,他们拦不拦,我就不知道了。”
谢渊想起赵四指昨晚说的,马三的棋牌室就在老槐树底下。他清了清嗓子:“马三那个棋牌室,是不是就在树旁边?”
吴老栓愣了一下:“你咋知道马三?”
“赵四指让我给马三清了一回库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吴老栓骂了一句脏话,骂得挺难听,但听着不像冲谢渊来的:“赵四指那个老东西,他自己不敢沾搬山派的事,把你往前推。”
“他没推我,是我自己去的。”
“有区别吗?”吴老栓哼了一声,“你听好了,城西老槐树底下那笔库息,你爷爷当年留的时候做了手脚,油布包上缠了他的库印。别人挖出来是废纸,你挖出来才是钱。但搬山派在那片盯了十几年,你一动土,他们准知道。”
谢渊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问:“马三知不知道树底下有东西。”
“他要是知道,早自己挖了。马三就是个看场子的,搬山派让他守着那片,没告诉他底下埋的啥。但魁爷知道,魁爷手底下有个姓钱的,专门管城西这片,你去了,绕不开他。”
谢渊挂了电话,在垃圾桶旁边又蹲了一会儿。脑子里转得飞快:七天,城西老槐树,搬山派,姓钱的,马三的棋牌室,赵四指让他清库锈这事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要往住院部前头走,一抬头,赵四指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住院部门口的柱子上。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四根手指的右手夹着根没点的烟,烟屁股被他咬得扁扁的。他歪着头,眯着眼,看谢渊走过来,嘴角咧了一下,算是笑。
“城西老槐树?”赵四指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柱子上磕了磕,没点,“巧了。”
谢渊站住脚,没说话。
“马三那棋牌室就在树底下,你昨晚清他库锈的时候,树根底下有人给你记了一笔。”赵四指拿烟头朝谢渊兜里那叠纸的方向指了指,“你清出来的锈,搬山派闻着味儿了。姓钱的今早去了棋牌室,翻了马三的库,发现锈被人剔了,正查呢。”
谢渊把兜里的黄纸和残页按了按,问:“你早就知道树底下有东西。”
赵四指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的事多了。你爷爷当年埋东西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让我记着位置,说将来他孙子要是走投无路了,就告诉你。”
“那你昨晚怎么不说。”
“昨晚你连签子都不会使,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去送死?”赵四指把烟拿下来,弹了弹,没弹出灰,烟是新的,“现在你签子认了主,马三的库你也清了,算入了门。入门的守库人,才有资格知道门里头的事。”
谢渊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串了一遍:吴老栓教他收敛气息,赵四指让他认主清锈,马三的棋牌室就在老槐树底下,他清锈的时候搬山派的人就在树根底下看着。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可他偏偏挑不出毛病。
“姓钱的什么时候来查马三。”
“已经查完了。马三那铁皮箱子补上了,锈也没了,姓钱的看不出谁干的,但能闻出签子的味儿。”赵四指把烟别到耳朵上,两手插兜,“今晚之前,你得去把树底下的东西挖出来。晚了,姓钱的把马三一收拾,整个棋牌室一封,你连门都进不去。”
谢渊看了一眼住院部五楼的方向,靠东边那排窗户,他爹的病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赵四指:“你去不去。”
赵四指乐了,笑得满脸褶子:“我要是去,姓钱的一眼就认出我了。我不去,我在这儿替你看着你爹,灰衣服要是再来,我好歹能跟他递句话。”
谢渊没再问。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城西那片老城区,他得赶在早高峰之前摸进去。
他拔腿就走,走了几步,赵四指在后头喊了一声:“哎。”
谢渊回头。
赵四指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个个儿:“马三那棋牌室后墙根底下,有一块活动砖,你爷爷当年留的。别从正门进,马三白天在里头睡觉,晚上才开门做生意。”
谢渊点了下头,转身钻进医院后门的巷子。
他走之后,赵四指没动地方,还靠着柱子,把烟点上了。打火机的火苗在晨风里晃了两晃才稳住。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扯成一条细线,往住院部大楼的方向飘。
“老谢啊老谢,”他对着楼念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孙子比你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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