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周让坐在巡捕局门口第三级台阶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得手指肚都平了,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对着台阶外角,像随时要站起来走。
“我不进去。”
“你昨天自己打的电话。”
“我打了,我现在不想进去。”
昨天夜里十一点多,是他自己拨的号,约的今天下午两点。拨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一晚上没关灯——这是来的时候他老婆在路上说的。
叶熙然立在他身旁。台阶下,巡逻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白汽。巡捕局那道旧铁门半敞着,门柱漆皮斑驳,进出的人个个埋着头。路边几辆私家车尾气管拖出一线白烟,被风一打就散了。
“周让。”
“哎。”
“你老婆在后面。”
周让回过头,她站在台阶下面,离着五六步,手里攥着一个布兜,攥得兜口拧成了绳,她没有上台阶,也没有走。
周让把脸转回去。“她怎么来了。”
“你出门的时候叫她跟着的。”
“我忘了。”
叶熙然没接话,目光朝台阶下方瞟了一眼,很快落回周让肩上。“上回你在诊所的那个噩梦,还没结束”
周让的肩膀动了一下。“没结束是什么意思?”
“你在楼顶上被拽下来,那一晚梦境只是暂停而已。”叶熙然把病历本往腿上挪了挪,指尖轻轻按在纸页上,“但是并不会凭空消失,实际上后续还会继续出现,昨晚是不是又续上了?”
周让重新低下头,盯着鞋尖,声音压得发沉。“是的,又梦见他了。”
叶熙然没急着追问,静了两秒才开口。“梦见的是谁?”
周让下巴往下压,压出两道深褶,喉结滚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底挤出那个名字。
“小董。”
半年前,大概九月份左右,脚手架上掉下去一个人,十九岁,姓董,工地上大家都叫他小董,掉下去的那天没风,没雨,也没人违规作业,至少表面上没有,事后查下来,认定是他自己没系安全带。
叶熙然在病历本上写下这一句的时候,周让的手从膝盖上滑了下来。“不是没系。”
“记录上写着没系。”
“那行是我添加的。”
远处有切割机在响,响两秒停一秒,这里离工地隔着两条街,不该听得见。“出事那天下午,交底记录上那一栏是空的,我拿回去补的。”
“补的时候,谁在场?”
“没人。”
“你写的什么?”
“未系安全带。”
叶熙然把笔放下。“你为什么会补?”
周让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搓完又撑住。“因为那一栏不能空着,按照工地规矩,如果空着,整张表就作废,整个工期就得停。”
“所以你添了一行。”
“是啊,我们也要开工吃饭。”
“添完以后,谁看了那张表?”
“是安监。”
“安监信了?”
“嗯..”
“那孩子家里拿到多少钱?”
“四十万。”
“谁给的?”
“公司。”周让把两只手撑在台阶上,撑得更开,“但是我以工友的名义,另外又送了两万。”
“送到谁手上?”
“他妈。”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大家凑的。”
叶熙然没有记这一句,他抬起头。“周让。”
“哎。”
“你在工地上管安全,小董掉下去那天,你在场吗?”叶熙然视线紧锁着周让,眼锋沉下去
周让的呼吸慢了半拍。“在场。”
“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他踩空了。”
“他踩空之前呢?”
“他在上面系扣件。”
“系了没有?”
周让没有答,台阶下面,巡逻车的排气管还在吐白气,他老婆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周让。”
“哎。”
“系了没有?”
“系了。”
“那你为什么说没系?”她唇角绷直,声音发颤地质问
周让眼神涣散,双肩微微发颤,急忙辩白:“因为他在上面系了,我在下面没有递,我手里就有扣件,我站着没递。”
“为什么不递?”
“因为递上去,我就得上去。”
叶熙然没有说话。那两只手他昨天在诊所里见过,今天在台阶上又见了一次。
“我不是凶手。”周让把手心翻过来,举在自己眼前。
她上台阶了,走到周让面前蹲下来,把布兜放在台阶上,她蹲的时候一只手撑着地,撑在周让鞋边那块湿过又干透的水泥印上。“那你老实说,你兜里那把钥匙哪来的?”
周让整个人停住“我不知道。”
“我在你裤兜里摸到的。”她捏着钥匙轻轻一转,放在布兜上:“昨天你换下来的裤子,我洗之前摸兜,摸出来这么个东西,我问你,你说是工地的,工地哪来的钥匙不带牌子?”
“我不知道。”
“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你知道吗?”
周让的喉咙动了一下。“说什么?”
“说对不起。”她把手按在锁骨下面,“一晚上,来回说了三十多遍。”
她把布兜往前推了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借了钱?”
“没有啊。”他眉头一蹙,脸上漫开几分茫然
“那你上楼干什么去了。”
周让没有答,她蹲在那儿,等了很久,等到膝盖撑不住,自己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周让的肩膀,扶完把手缩了回去。“我把钥匙丢了。”她把布兜往叶熙然那边推,“我不敢放家里。”
叶熙然看着布兜上那把钥匙,黄铜材质,齿口很新,没有表明哪个牌子,和他昨天在工棚抽屉里看见的那把,是两种东西,那把还躺在抽屉里,这把来源诡异,有可能成为突破口。“交给我吧。”
她把钥匙放到他掌心,指尖只轻轻挨了一下,就很快收了回去。
“第三晚,小董站在你什么位置?”
“就床尾,直勾勾看着我”
“他说什么?”
“他没说话。”
“你再想想。”
周让闭上眼。“他好像是说了.....”
“说什么了?”
“你还记得我吗?”
叶熙然的手指停在笔杆上。“你还记得我吗?”周让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对着叶熙然说的,是对着台阶下面那辆巡逻车说的,“就这一句,问完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吓醒了。”
“醒了以后呢?”
“醒了我知道,我得到巡捕局说明清楚。”
“为什么?”
周让睁开眼。“因为在梦里,他告诉过我。”
“不说出真相,我会一直找你。”
叶熙然点了点头。
他点完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拉,也没有再往下劝。他要说的话昨天在诊所里已经说完了,剩下的这一段路,得靠他自己走。
叶熙然点了点头。点完头他仍站在原地,没伸手拉,也没再劝。该说的昨天在诊所已经说完,剩下这几步路,得这个人自己走。周让看了他许久,缓缓松开撑在膝头的手,借着台阶吃力地撑起身子,起身的瞬间,膝盖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
笔录室在二楼走廊最里面,做笔录的老韩五十多岁。他落坐时,先轻轻将右手搁在桌沿,之后便一直停在那里,再也没有动过。
笔录室的窗开着一条缝,进来之前它是关着的,屋里那点烟还没散干净。
“刚才有人在这屋抽烟。”老韩用那只左手把窗往下压了压,压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叶熙然一眼,“有点呛是吧?”
叶熙然没有答这句,他把病历本放在膝盖上,翻到昨天下午那一页。
老韩也不催。他问一句,周让答一句,答得比昨天在诊所里顺。
问到名字、住址、单位那一栏,老韩写完,笔停了停。
“昨天才治好的?”
“昨天。”
老韩“嗯”了一声,把这一句写进去了,没有往下追。
问到脚手架那一节,老韩停了一下。“你说你补了那一栏。”
“补了。”
“补的笔是谁的?”
“我的。”
“你平时用什么笔?”
“签字笔。”
老韩把一张纸推过来。“这张表,我看了三遍,这一栏的字,是圆珠笔写的。”
叶熙然的手指在病历本上停住了,昨天傍晚,他在这同一个本子上写过一行,周让签名用签字笔,从来不用圆珠笔,那时他记的是另一件事,一块月牙形的金属片,背面有两个圆珠笔描出来的字符。
周让没有看那张纸。“我不知道啊。”
“表是你补的。”
“是我补的,没错啊。”
“那为什么是圆珠笔。”
周让的两只手在桌下使劲搓,搓到叶熙然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我不知道。”
老韩看了他很久,把纸收回去,叶熙然看了一眼那只搁在桌沿上的右手,从坐下到现在,它没有动过,老韩翻纸用左手,收纸也用左手。“行,你接着说。”
签完字,周让站起来,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回过头。“叶医生,你再想想。”
叶熙然抬起头。“嗯..什么?”
“你再想想。”周让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我这三晚的事,你再想想。”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比进来时快,他站在笔录室门口,指尖轻抵下巴,方才周让那句嘱咐,在脑子里反复打转,总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走廊的长椅上,周让老婆还坐着,布兜放在膝盖上,兜口还是拧着的。“他要进去了?”
“进去了。”
“要多久?”
“不知道。”
她把手放在布兜上,放平了,又拿起来。“叶医生。”
“嗯。”
“我跟他结婚十九年。”
“嗯。”
“他不说瞎话。”她把两只手举到脸前面,张开五指,看了两秒才放下,“他要是一说瞎话,手指头就搓,搓的时候他自己不知道。”
叶熙然没有接,她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故意稳住不搓,可她的拇指还在蹭着食指。“今天早上,他搓了,我看见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叶冬。“你今天白的那片,又没吃吧。”没有问号,像随口一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盒,没回,屏幕暗下去。
长椅上剩下他一个人,他把口袋里那块金属片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掌心那道被它划开过的口子已经结了薄痂,那是第一次在桌上翻它时留的,又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金属片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着,一个是月牙形的金属片,边缘挂着暗红的漆,漆干透了,刮不下来,一个是光秃秃的一截铜,齿口很新,新到一道划痕都没有,它们本该来自不同的地方,可事实却同时出现在这里。
叶熙然又把右手翻过来,看向自己的指甲缝。
昨天从那四分钟里出来,指甲缝里有一层灰,带着沙,他洗了三遍,洗到指腹发红。那点灰是他自己从梦带出来的,这点他很清楚。
早上那只鞋也一样。周让昨天没上楼,鞋底的水泥到今天早上还是湿的。
水泥是梦痕,痕迹可以确定是梦里蹭到的。
可口袋里这两样不是痕迹。一截铜,一块铁,整整齐齐,明显是被带出来的。
他做这行二十年,从梦里带出来的只有人。
叶熙然看着这两样东西,他伸手把它们调换了位置,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关上了,锁舌进去的时候没有响,门缝里漏出的那道光先没了,门才合上。
走出巡捕局的时候是傍晚,台阶是干的,台阶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叶熙然走下第三级,脚往下落了半寸才碰到台阶。
他身体这个毛病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从上礼拜就有了,他一直没腾出空关注。
他站在那儿,等自己的心跳缓下来,此时笔录室的灯还亮着,玻璃后面,周让还站在里面,正对着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门,深色衣服,袖口的扣子扣着,袖子上一道褶皱都没有,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匀速,周让在对他说什么,语气很急促,那个人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记录,走三行停一下,停的时候笔尖不离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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