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影子站在院门口,朝陈默招了招手。
人能听见自己声音从别人嘴里出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你在录音里听见自己,但录音比你慢半拍,而且它知道你下一句要说什么。
“陈默,你数错了。”
屋里八个人全都看着门口。
他们看不见它。
白琉皱着眉:“陈默,你在跟谁说话?”
“那儿站着一个人。”陈默说,“你们看不见?”
赵大强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左右扫了一圈:“没有啊。街上空的。”
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它的脚步没有声音。它走过门槛,屋里的蜡烛一起矮了半寸。
陈默看清了它的样子。
它没有脸。不是空的,是“没有”——像有人把一张脸从照片上剪掉,剩下的那块地方,还是照片。
它穿着一件灰衬衫。衬衫的第三颗扣子缺了。
陈默低头看自己。
他今天穿的也是灰衬衫。第三颗扣子,也缺了。
“陈默。”它说,“让开。”
“你是什么?”
“我是第九个。”
“第九个是什么?”
“第九个是你们少的那一个。”它说,“你们进来九个,出去八个。少的那个,总得有人当。”
陈默没有退。
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蹲下去,打开。
“你要干什么?”白琉在他背后问。
“给他画脸。”
“给谁——”
“看不见的那个。”
他从箱子里抽出最粗的一支笔,蘸了胭脂。
影子停住了。
它离陈默三步,站在门槛上,一半身子在屋里,一半在外头。
“你画不了我。”它说。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骨。”
“那我给你搭一副。”
陈默往前一步。
影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又往前一步。
它又退。
“你怕什么?”陈默说。
“我不怕。”
“你怕。”陈默说,“你退得比我快。”
它的脸——或者说那张脸应该在的位置——开始抖。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没有脸的东西,最怕别人给它一张。”陈默说,“给了,它就定了。定了,就动不了。”
“你胡说。”
“我胡说?”他把笔举起来,“那你站着别动。”
它没站住。
它退了第三半步,退到门槛外面,转身,走进夜里的街上,走得很快,脚不沾地。
陈默站在门口,把笔放下。
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后怕。那种抖是从后背开始的,先抖肩膀,再抖手,最后连笔都握不住。
刚才那一步,是他自己迈出去的。没有人推他,没有东西逼他。他大可以关上门,让那东西在门外站一整夜。可他开了箱,抽了笔,一步、一步地把它顶了出去。
他后来想,人被逼到墙上的时候,其实只有两种选择:等死,或者拿手里唯一的东西试试。他这辈子只学过一样东西,那他就只有这一样。
“陈默。”白琉跑过来,“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一个没有脸的东西。”他说,“它想顶替我们中的一个。”
“顶替?”
“这地方要的不是命。”陈默说,“是位置。有人走了,位置就空着。空着的位置,得有东西填。”
他把笔收好,站起来。
“所以每夜死一个,不是它杀人。”
“那是什么?”
“是收账。”陈默说,“它得把位置填满,才能继续开着。”
第二天,天亮得很准。
太阳还是那个位置,卡在两座山中间,不高不低。
陈默一夜没睡。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把石碑上那三条规矩,一条一条地想。
第一条:日落后不得出门。
他昨晚出去了。
不但出去了,还在街上走了半条街,跟一个小姑娘聊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门外没有东西。
他抬头看街上。白火苗,一动不动,家家户户门口,一盏都不少。
门外没有东西。那规矩为什么不让人出门?
第二条:听见唢呐声,须随行送葬。
送葬。
送葬是把死人抬出去,抬到镇子外面埋了。
可这镇子外面是什么?
陈默走到街口,往镇外看。
镇外是一片雾。不是白雾,是一种很稠的、像米汤一样的灰。
昨天醒过来的时候,他是从镇外走进来的。他记得走过一片土,土上有草,草是黄的。
现在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雾。
那就说明:镇外的路,只在“进去”的时候有。出来的时候,没有。
那送葬队抬着人,往哪儿送?
第三条:镇上没有孩子,若看见孩子,不要回应。
这一条,他昨晚已经违反了。
不但回应了,还给那孩子画了一张嘴。
结果呢?
他得到了一口井,一个门,三句话。
那三条规矩,第一条不让他出门,他出了,没事;第三条不让他回应孩子,他回应了,得了好处。
第三条是反的。
那么第二条呢?
“白琉。”
“嗯?”
“如果一条规矩是反的,那它反着写,是为了什么?”
她想了想:“为了让守规矩的人去死。”
“对。”
“可为什么要写反的?”
“因为写正了,没人信。”陈默说,“你写‘日落后请出门’,谁信?你写‘不要出门’,所有人立刻就不出门了。不出门的人,全在屋里,一锅端。”
白琉的脸白了一下。
“所以这三条……”
“全是反的。”陈默说。
“日落后必须出门。”
“听见唢呐,必须躲。”
“看见孩子,必须回应。”
他把这三条念完,自己都觉得后颈发麻。
“谁写的?”
“写的人知道这地方的规矩。”陈默说,“而且他不想让我们死。”
那天下午,唢呐响了。
来得很早。日头还挂在西边,歪都没歪。
从街东头,一路往西。
陈默站起来。
“所有人,进屋,关门,捂住耳朵。”
“为什么?”赵大强说,“碑上写着,听见唢呐要随行送葬。”
“碑上写的是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晚出去了。”陈默说,“我违反第一条,活着回来了。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出去,跟着唢呐走。走完你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赵大强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信你。”他说。
“那就进屋。”
八个人往屋里挤。
只有一个人没动。
慧明。
那个和尚。
他站在院子中间,两手合十,脖子上那串缺了两颗的珠子在晃。
“我不进。”他说。
“你进。”
“师父说过,见丧不送,是大不敬。”他说,“我出家人,不能破这个戒。”
“这不是丧。”
“这是丧。”他说,“唢呐吹的是《大出殡》,三长两短,走的是送灵的调。我听了三十年,不会错。”
唢呐声到了院门口。
停在那儿。
慧明转过身,往门口走。
“慧明!”陈默喊。
他回过头,冲陈默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安稳,是一个已经想通了的人的笑。
“陈居士,”他说,“我这一辈子,超度过一千多个亡人。轮到自己,不能跑。”
“那不是亡人。”
“是。”
“你听我说——”
“陈居士。”他打断了陈默,“你画的那些脸,是给死人画的。我念的经,是给死人念的。我们干的是一件事。”
“不一样。”
“一样。”他说,“都是送人上路。”
“慧明。”陈默说,“你听我说一句。”
他停下。
“你躺进去,它会用你的脸出来。”
“那是它的事。”
“它会顶着你的脸,去骗下一个人。”
“那也不是我的罪。”他说,“我躺进去,是我自己愿意的。它拿我的脸做什么,是它的业。”
他把脖子上那串珠子摘下来,塞到陈默手里。
“陈居士,这个给你。”
“我不要。”
“你拿着。”他说,“你给人画脸,画完要念一句。你不会念,就捏着它念。念什么都行。”
“我不念。”
“念吧。”他笑了一下,“死人听得见。”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四个人。
青布短褂,赤脚,抬着一口白皮棺材。
棺材盖是开的。
慧明走到棺材前,停下,回头看了众人最后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害怕。
然后他躺了进去。
陈默看见他的肩膀往里挤了一下。
棺材里不是空的。
他躺下去的时候,身体是贴着什么东西躺下去的。那个东西比棺材短一点,比他瘦一点,被他压住,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旧棉被被压实的声音。
慧明的眼睛睁着。
他没有喊。
他把头转过来,从棺材缝里看着众人,嘴唇动了动。
陈默看懂了口型。
他说:里面有人。
四个人把棺材盖上,抬起来,往街西走。
唢呐声跟着他们,一路往西,越来越远。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棺材拐过街角。
“就这么……走了?”那个瘦高学生说。
“嗯。”
“他不是你朋友。”
“昨天是。”陈默说。
那天夜里,子时。
唢呐没响。
钟没响,鸡没叫,什么都没有。
但是灯灭了。
慧明那盏灯——他头顶那一盏,众人看不见了,因为他不在。
可剩下八个人头顶的八盏,一起灭了。
八盏,同时。
屋里一片黑。
“别动。”陈默说,“都别动。”
黑暗里有人哭。有人在喊妈。有人撞翻了凳子。
陈默摸到自己的工具箱,摸到那支最粗的笔。
“陈默。”白琉的声音就在他左边,“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规矩是反的。”陈默说,“灯灭了,就该点。”
他把打火机打着了。
—
火光一亮,众人看见了屋里的墙。
墙上有一行字。
是新写上去的,墨还是湿的,往下淌。
第七个,陈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明日午时,祠堂点卯。不来者,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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