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赶到医院时，右手已经包上了。
邵师傅替我拿着单子，姥姥坐在一边，手里还攥着那块蓝白格手绢。我爸先拨开我额前的头发，看了看擦伤，再接过缴费单。
“车谁开的？”
“邵师傅，我没开。”
他点点头，转身去缴费。我准备好的几句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我妈来得稍晚。她看见纱布，眼泪一下掉了。我伸出左手，想说这边没事，她把我胳膊按下去。
“行了，别比画了。那只好着的手用你显摆？”
回家吃饭，她把筷子递到我右边，看见纱布，又赶紧收回去换勺子。我低头接过来，没敢看她。
姥姥也没吃多少。赵先生打电话，她出去接了，回来告诉我，他的胳膊医生看过了，没伤到骨头。
“还让他拿着照片呢？”我问。
“让他带回家。那是他爸，该留下就留下。”
“衣服里那个……”
我说不下去，想起柜底露出的半张空脸，喉咙里一阵恶心。姥姥倒了点温水给我，听我慢慢讲完。
她坐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他认了照片，肯接回去，那东西能松点手。谁知道还抓着不放。”
姥姥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我问这到底算不算送走了，她说衣服里的灰还得收好，凳子拆了也不能再拼回去，后头要再去看。
我有点急：“还去？”
“你别去，手先养着。”
她把小木剑放在本子旁，自己拿红绳穿回钥匙圈。剑身不红了，摸着也凉，只有一侧的纹路深了一些。
“以后用它，还会这么烫？”
“会。你别拿自己试。”
我看着她把绳结**，本来还有好多问题。可她系完靠到椅背上，眼皮往下耷拉，我就没再问。
后面的事花了将近一个星期。
赵先生没再躲。他付了我的诊疗费，也跟陆先生夫妻谈赔偿。林雯头一回没让他进病房，后来陆先生告诉我，先赔了一部分医药费，房子的争议还得另说。
姥姥陪赵先生收了尾。纸灰、残纸和棉袄的夹层分别处理，折凳拆成木料和布面，照片由他自己收着。邵师傅另外找人把柜子拆走，屋里腾出好大一块空地。
复工前，我们回去过两趟。
第一回是白天，我站在柜子原来的位置，闻不到烧纸味了。第二回傍晚，邵师傅补好了松动的开关面板，叫我按灯。
我在门边站了几秒，伸出左手。
按下去，客厅亮了。再按，灭了。
其他屋子没有跟着响。
“没事就把剩下的尺寸量了吧。”他说。
我看了眼卫生间，点点头。
林雯出院以后，我带着图去他们租的屋子。两口子挤在一张小饭桌旁，窗台上有盆长歪的绿萝，桌底堆着准备搬家的纸箱，一直没用上。
讲到客厅，林雯指住一块地方。
“这里能空着吗？”
正是原来摆柜子的位置。
我拿笔划掉新画的收纳柜：“能，空着还宽敞。”
“椅子也别放。”
“行，先什么都不放。以后真缺柜子，咱再找别的地方。”
陆先生在旁边点头，说这一块听她的。
设计费和后面的工作范围谈好，他给我转了三千块定金，特意说明白，这是设计的钱，前几天的事不能混在里头。
我看着到账提醒，先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高兴起来。
总算有一套自己画的房子，要从头做到尾了。
回工作室，我顺路买了半只熏鸡和两斤橘子。袋子挂在左腕上，开门费了点劲，我妈看见，放下抹布过来接。
“刚才还想着你回来吃什么。这手都这样了，还拎东西。”
我说客户给定金了，今天吃点好的。
她把袋子放下，先给我爸打了电话，让他接上姥姥来店里吃。电话说完，又拿起我带回来的合同，翻到最后看了看签名。
“这下能忙几天了吧？晚上别又熬。”
“知道了，画不完明天再画。”
我发完收款消息，陪她把桌上的样板挪开。饭盒腾出地方，她便去门口倒水，回来站在招牌底下，仰脸看了半天。
“现在有钱了，这几个字能改改了吧？”
归舍两个大字是我自己画的，旧木色底板，右下角一行小字，写着空间设计。我妈从开业就嫌不好认，这会儿又指着“舍”字，说底下挤成一团，远处看着发阴。
“归舍，回家的意思，跟我这行多合适。”
“我又没让你改名。后头那几个小字做大点，至少让人知道你干什么的。刚才还有人问我，你这儿是不是卖家具。”
我抬头看了看。天一暗，那行小字确实快看不见了。
“行，这回改。”
我当着她的面给门头师傅打了电话，约好换字。她听见了，这才回屋，拆开装熏鸡的袋子。
隔壁卷帘门哗啦啦落下来，对面饭店的排风吹来一股热油味。我打完电话，站在门口，看着玻璃上那个右手缠着纱布的人。
门市房里还没开灯。
我伸出左手，按下门边的开关。
灯亮了。
我妈头也没抬：“还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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