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楼梯上坐了二十多分钟。有人提着菜上楼，问是不是水管又坏了，邵师傅说修门，那人便从旁边挤过去。
芹菜叶子蹭在我的裤腿上，凉凉的。
马师傅没再自己进去。他叫来一名木工，跟邵师傅收掉余下的上框和门扇。旧盆、烂布、碎砖一并清出来，那条过道空了，比图上还窄。
我扶姥姥下楼。走到一楼，她忽然停住，说腿有点打软。
“是不是刚才站太久了？”
“你松点劲，胳膊都叫你架起来了。”
我赶紧放低些。她把手往我臂弯里挪，慢慢下了最后一级。
孟姐叫我们去店里吃东西。姥姥早晨没吃多少，也没推辞。豆腐脑端上来，她握勺的手有点抖，我想接，她拿勺背敲了一下我的手指。
“这还用你喂。”
我将碗往她面前挪近一点，出去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只问了两句，就叫我把手机给姥姥。姥姥接过去便笑，说吃着呢，豆腐脑，还有糖饼。最后答应给我妈带一份，不放辣椒。
回去的车上，我问她，拆掉旧门，梁素芬是不是就出去了。
“那个是不是她，咱都没认准。”
“可总算没声音了。”
“那就隔几天再看。别今天没响，就给人打包票。”
我看了眼后视镜。她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到了红灯前，却又开了口。
“马师傅刚才多亏你拉着。”
“他可够沉的。”
“回去好好歇歇，别又对着电脑坐半宿。”
我嗯了一声。车开出去一段，才想起来问她手是不是还抖，她说饿的，吃完好多了。
我将空调出风口拨向旁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去量房。
卷尺拉出去，墙就在面前，怎么也量不出尽头。我醒来的时候，右手还攥着被角，掌心湿透了。
楼下卷帘门哗啦一响。
我坐起来听，是我爸在往门市房搬东西。我下楼，他正弯腰把折叠躺椅从门口拖进来，看见我，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这哪儿来的？”
“单位换下来的，扔了可惜。”
他把椅背支起来，自己先坐了坐，又往后靠，试那两个卡扣结不结实。
“你那个小沙发，腿都伸不开。往后中午困了就搁这儿躺，别一脑袋扎桌上，你妈看见又得说。”
椅面是蓝白条的，扶手磨得发亮。我坐上去，椅脚吱了一声。
我爸站在边上，低头瞅了瞅。
“没事，这儿缺个垫。晚上我给你找一块。”
他还要上班，把钥匙往兜里一揣，走了。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重新躺下，这一回没做梦。
粮库那套房后来又看了三次。马师傅把东端抹平，撤掉旧门脸，中心入口换成正常的检修门。顾姨搬回去，说夜里没再听见有人走路。
孟姐签了设计合同，还想另给一笔谢礼。我听着有点心动，可她随即问，给完这笔钱，是不是就能放心接母亲来住。
我把钱推回去。
“设计费按说好的。能不能放心，还得再住一阵看看。”
她没再硬塞，后来替姥姥改了棉裤，把我扯破的外套也拿去补。方案里，给老人留的通道加宽了，窗下还是她那台缝纫机。
又过了一周，邵师傅来工作室取充电器。
我正改图，他往躺椅上一坐，摸着扶手边的卡扣摆弄了两下，差点把茶碰翻。我把杯子挪远，让他站起来再调，他却不动了，仰着脸看我。
“小蒋，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您说。”
“临江华庭，你知道吧？”
我以为他要介绍装修的活，转过椅子。
“江边那家？知道啊。”
北榆好一点的酒店，临江华庭算一家。我爸单位在那儿聚过餐，我去接他，光大堂的灯就看了半天。市里和邻市还开着几家分店。
“他们那儿要装修？”
“有工人在干活。不过我说的不是装修。”
邵师傅把椅背扶正，说一个干木工的老伙计正在那儿干活，听见经理到处打电话找能看事的人。前天喝酒提起来，他多问了几句。
我把鼠标放下了。
“是电梯啊，还是房间里有声？”我问。
“具体我也没弄明白。有件事听着不太对。”他端起茶，没喝，“那层已经停住客了，服务员晚上值班，接着过空房间打到前台的电话。派人上去看，房门锁着，里面没人。”
我看着他。
“电话串线呢？”
“我也这么问的。他说查过，后来还出过别的事。他一个干木工的，人家也不肯全告诉他。”
邵师傅将杯子放回桌上。
“经理怕传出去影响生意，对外只说检修。我那伙计也让我别到处讲。我寻思先问问你，你愿意听，我再让他搭个话。”
我往椅背上一靠，摇了摇头。
“您可别跟他们说我能看。前两回您都在，我什么样您还不知道？要不是我姥姥，我现在能不能坐这儿还两说。”
“我没替你应。”他说，“就是听见这事，想起你了。你不想去，咱就不提。”
我把鼠标拿回来，点开刚才没存的图。餐桌挪到了过道上，我撤销了两步，才想起自己原本准备改什么。
邵师傅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起身找充电器。
“他们也是着急。那一层空着，天天赔钱，说是能给八万。”
我按鼠标的手停了。
他从插座上拔下充电头，往线圈里一塞。
“不过这是我那伙计听来的，究竟怎么算，得问经理。”
“什么八万？”
“把事解决了，给八万。说请人过去看，也有两千辛苦钱。”
我没吭声，目光还停在屏幕上。
电脑上这家小饭馆的图已经改了四遍，厨房那面墙能不能动，还得再跑一趟。这一个月我收了几笔钱，尾款却都没结齐，算上之前那间理发店，也凑不出三万。
邵师傅把充电器装进包里，看见我没动，又坐了回来。
“我就是顺嘴告诉你。别回头为了这个，硬着头皮往里进。”
“您那朋友，靠不靠谱？”
“我们一块儿干十几年了。人没问题，酒店的事，他知道多少就不好说了。”
我摸了摸右手掌。那块新长的皮已经不怎么看得出来，拇指伸直，还是有一点紧。
“是江边那家老店？”
“对。老板姓谢，北榆这几家，还有邻市那几家，都是他家的买卖。我以前在他们另一家店干过。人家不差这点钱，就是这钱好不好挣，咱得自己掂量。”
窗外一辆货车倒进路边车位，倒车提示响了好一阵。我等它停稳，才对邵师傅说：“您先帮我问问，能不能只见个面，把事情说清楚。别一过去，就让我住里面守一宿。”
“这个肯定得先说。”
我低头看图纸。刚才他说空房间打电话，我已经想让他别提了。现在听见八万，又坐在这里问人家老店新店。
这事瞒得过谁呢。
“还有，那两千我先不收。真看不了，我就回来。”
邵师傅点头，拿出手机，给工友发了条语音，说有个认识的小伙子，家里老人懂一些这些事，愿意先听听情况，让他问问经理方不方便。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边。
我没再碰鼠标。
“您刚才说，后来还出了别的事。什么事？”
“床有人睡。”
“工人偷着进去歇了会儿？”
“施工卡收回去了。前一天铺好的床，第二天被子就掀开一角，枕头上有个窝。我那伙计听经理说的，哪天谁进去过，你得当面问。”
我看着他搁在桌上的手机，等那头回信。
“这也能给八万？”
邵师傅把烟摸出来，没点。
“服务员进去铺床，掀开被子。”
“被窝里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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