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那个下午，我要是晚回家半个钟头，我爸这辈子就完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正站在香樟树下，手心攥着一颗橘子味的奶糖。
课间铃刚响，三楼广播站那扇木窗“吱呀”推开一条缝，一道清亮的嗓音顺着风飘下来，裹着四月的洋槐花香。
是陈知夏。
我没走。我特意没走。
前世我听过这声音无数次，却从来没停下来认真听过。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爹的药钱、妈的劳保手套、下个月的学费，听见广播就跟听见上课铃一样，只想着快走两步。
这一世不一样。我站在香樟树下，仰着头，看那扇窗里晃过一个扎马尾的影子。
她念午间通知，普通话比语文老师还标准，尾音却带着一点重庆妹子的软，“通知”两个字念成“通知儿”，尾音往上挑，像糖丝儿拉了一下。
广播站门口围着几个看热闹的男生，我认得，都是高三那帮爱打望的崽儿。可她出来的时候，眼睛只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怀里抱一摞作业本，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嘴角那颗小痣，她一笑就跟着动，像颗沾在酒窝边上的黑芝麻。
她看见我挡在道儿上，没绕开，偏了偏头：“同学，借个过噻。”
声音比广播里还近，近得我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纸墨味，混着一点橘子香水的甜。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却没挪开——她得侧着身才能过去。
她侧身的时候，袖口扫过我的手背，软的，带点肥皂味。
“你嗓音好好听哦。”话出口我才觉得唐突，赶紧补了一句，“我站这儿听了半天了。”
她脚步顿住，转过身来，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眼神不凶，带点好奇，小痣跟着挑了挑：“广播站招人，你倒还是头一个站在树底下听的。别个都是扒在窗边儿偷看。”
我脸有点热。重生回来第一次在女孩子面前慌，居然还是在十七岁的陈知夏面前。
她大概看我脸红了，“噗嗤”笑出声，从校服兜里摸出颗东西，往我手心一塞。
是颗橘子味的奶糖，玻璃纸包的，被她体温焐得有点软。她指尖捏着糖递过来的时候，指腹蹭过我掌心，麻酥酥的，像蚂蚁爬了一下。
“慰劳忠实听众。”她歪头，“对咯——你叫啥子名字？我好像没在光荣榜儿上见过你。”
“王西明。高三（7）班的。”我攥着糖，感觉手心那一块要烧起来。
“王西明……”她念了一遍，像在记，“哦，我晓得你。上次语文作文年级第三那个。”
我愣了一下。前世我语文作文年级第三，但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她，她居然知道我？
“我家开文具店的，校门口往右走第三间，陈记文具。”她转身要走，又回头，马尾辫甩了个弧，“缺本子笔啥子的，来找我就要得，给你算批发价。”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我晃了晃手里的作业本：“糖记得吃哈，橘子味的，最好吃。”
我站在香樟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手心那颗糖攥得紧紧的，玻璃纸都被汗浸湿了。
前世我到死都没跟她说过十句话。这一世，她主动给了我一颗糖。
我把糖揣进裤兜，没舍得吃。
可这颗糖的甜味儿，到家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我刚进巷口，就看见我妈周慧芳半侧着身子堵在院门口，围裙上还沾着刚炒的青菜叶子，看见我回来，一把拽住我胳膊，指尖掐得生疼。
“你四叔来咯，带着西城。”她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在堂屋坐了快半小时咯，你爸被哄得*雾罩的。”
我太懂我妈了。她这辈子跟谁都没红过脸，当年四叔骗我爸说要给我找技校名额，她都端茶倒水递了烟，笑得比谁都客气。
能让她在院门口先拦我半步，屋里那两位，今天揣着的心思比借钱狠多了。
我掀帘进堂屋。老风扇吊在房梁上，左右摆着，吹得桌上的作业本哗哗响。
四叔王建军穿件洗得发皱的白衬衫，鞋上沾着巷口柏油路的黑印，正拍着我爸王建国的肩膀笑。他年轻时在县城混混堆里混过两年，后来打不了架了，就靠挨个兄姐家蹭，嘴甜得像抹了蜜：“哥，我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早该来看你咯。”
他脚边放着两盒桃酥，红绸带绑的，落了一层灰。
我认得这桃酥。巷口副食店王胖子货架底下压了大半年的陈货，昨天才翻出来摆门口清仓，五块钱两盒，过期没过期都两说。
堂兄王西城比我大五岁，留着当时县城最时兴的中分，发胶抹得油亮，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他给我爸递完红塔山，凑得近了点，笑得满脸褶子：“三叔，我最近在建材市场跟李老板跑生意，人家说我实在，准备让我单开个分店。我这不是头一个就想着跟三叔您念叨嘛。”
这话我熟。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先吹自己混出了头，再把架子搭得老高，我爸这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最受用的就是听人夸自家人有出息，等他耳根软的人主动问一句“差钱不”，后面的哭穷、打感情牌、把钱套走，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前世我爸果然顺着话头问“开店要多少本钱”，陆陆续续十万块的窟窿，就是那顿饭挖出来的。最后我爸攥着那堆借据，脑溢血倒在县医院走廊里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王西城最后一张三万块的欠条。
我妈在灶台边“咣当”一声把铝壶提下来，热水溅在煤球上，滋啦一声白汽冒起来。她眼神往我这边瞟了一下，我懂——她在问我咋办。
我爸果然搓起了手。他这副样子我看了二十多年，一听见自家侄子“有出息”，比自己涨工资还高兴：“西城有本事，这是好事。开店本钱够不够？三叔这儿能帮衬的得帮衬。”
四叔眼睛一下亮了，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客气，全是算计。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鱼咬钩。刚要接话——我拉开桌边的搪瓷板凳坐下，拿起碗舀了勺稀饭，慢悠悠扒了一口，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笑了笑：“西城哥，前两天我去建材市场找同学借资料，正看见你给李老板递烟辞职噻。”
满屋一下静了。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得四叔白衬衫的衣角晃了晃。
王西城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
“我还当你那分店都装修完了，搞半天到这会儿还在凑启动金嗦？”我又扒了口饭，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
四叔反应快，马上打哈哈：“嗨，那哪里是辞职，是先出来单干噻，李老板舍不得，留他呢！”
“哦——”我拖长了音，点点头，像恍然大悟，“我说嘛。前两天你骑的那辆新嘉陵125，车把上还挂着刚买的周杰伦磁带，后座那皮座套还是真皮的噻。”
我放下碗，认真看着他：“西城哥这店还没开张，倒先把行头置办齐咯？八千多的摩托，首付还是全款哦？”
王西城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前世后来才听人说，那辆摩托是他找熟人拿的内部价，花了八千三。2003年县城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九百多，八千块够抵别人小半年不吃不喝。他总不能说，我借钱是为了开店，转头先花八千买摩托充门面吧？
四叔额头冒了细汗，赶紧端起搪瓷缸喝茶，茶太烫，他嘶了一声：“嗨，娃儿爱个面子噻，摩托就是个代步的——”
“代步要真皮座套哦？”我笑了笑，“西城哥，我听说那摩托一个月油钱都要一百多。你这店还没开张，油钱够不够哦？不够我这儿还有十块零钞，你先拿去加个油？”
我妈在灶台边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我爸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扭头看王西城，眉头皱起来：“西城，你不是说差启动钱嘛？那买摩托的钱，哪点来的？”
王西城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中分头发下面，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没打算就这么算了。我目光往下移，落在脚边那两盒桃酥上。
“四叔，你这桃酥——”我指了指，“巷口王胖子昨天清仓那批嘛？五块钱两盒，货架底下压了大半年，包装上的灰都没擦。你拿回去嘛，过期了吃坏肚子不好。”
四叔的脸也白了。那桃酥确实是他昨天从副食店门口顺的，五块钱两盒，本来想装个样子，没想到被我一眼认出来。
他端着茶缸的手开始抖，半盏热茶晃出来，洒在桌面上，洇湿了一张报纸。
我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哦对咯，前阵我去街道办咨询高考政审表，听房产所的张哥说，临溪老街正街明年要扩街拆迁，临街的门面一平米补两千三咯。”
我看着四叔，笑得一脸天真：“四叔你在县城混得开，消息比我们灵噻，是不是早听到风声咯？”
我一下就全想通了。他今天哪是来借钱的。
我站起来，走到堂屋正中，看着挂在墙上的爷爷遗像。
“我爷走之前留过话。临溪老街正街那间五十多平的小屋，五个兄弟平分。”我回过身，“我爸那一份，正好在正街最显眼的位置，挨着建材市场入口。”
“明年扩街拆迁，临街门面一平米补两千三。”
我一字一句：“四叔，你算得比我清楚噻。”
“哐当”一声。
四叔手里的茶缸磕在桌上，剩下半盏茶全洒了，顺着桌沿往下滴。屋里静得能听见茶水滴水的声音。
借钱是假的。套我爸哄着他签个析产字据，把那间正街老屋“借”到四叔名下，这事就成了。前世我不知道细节，原来是今天这顿饭得手的哦。等我爸反应过来，字据上的手印都按了半年了。
这一世，那顿饭还没开始，我就把桌子掀了。
“四叔，借钱是假，踩点是真哟。”我看着他，“你要借的不是我爸那点工资，是我爸那间正街老屋。”
“你想摸清楚地契放在哪点，哄我爸签个析产字据，把那间屋子‘借’到你名下。等拆迁款下来，这事就成了。”
“对不对？”
四叔没答。他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妈这时候“啪”一声把碗筷往桌上一放，声音冷得像井水泡过：“建军，亲兄弟明算账。西城要是真差那千八百周转，我们家给。要是别个的事，就莫拿开店当幌子咯。”
她顿了顿，扫了四叔一眼：“何况，开店的行头都置办齐了，还差那千八百嗦？”
四叔坐不住了，讪讪拍了拍裤子起身，脸涨得猪肝色：“嗨，就是来串个门噻，说啥子钱不钱的。不早了，我们爷俩先回。”
他转身要走，我开口了：“四叔，桃酥忘了拿。”
我弯腰拎起那两盒落灰的桃酥，塞到他手里。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悬在半空，尴尬得要死。
“拿回去嘛，别浪费了。”我笑得一脸乖巧。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明子今年高考，脑壳硬是活泛。”
院门“哐当”一声插上插销。窗外巷子里传来摩托发动的突突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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