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我家老板说了，你画得太慢，不想等咯，要换人！”
跑堂的小孩扒着窗沿喊完这句，满教室的人都扭头去看。
许清欢捏着纸条，脸一下白了。
那是五十块的活。够她买一星期的画材，够她给她妈顶半个月的菜钱。
她没说话，低头把纸条团了，塞进课桌。
我隔两排看见她指节绷得发白，虎口还裹着昨天裂开的胶布。松节水的涩味，从她指缝里渗出来，一圈一圈。
我们这届零三年，县一中没有单独的艺术班。艺术生学籍，全挂在普通班。
许清欢挂在我们理科班。四月专业试一考完，就回校跟班。画板搁在靠窗那排，跟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
她家的事，我不用打听。饭桌上弟弟碗里总有蛋，她碗里只有汤。
两世为人，我瞧得出来。
果然，她考进班级前十那天，她爸说了一句：丫头读那么多书干啥。
罗倩凑过去：“啥子事嘛，清欢？”
“街道饭馆，让我在墙上画迎客松。五十块。”她声音很轻，“嫌我慢。”
罗倩愤愤：“还嫌慢！迎客松是这么好画的嘛？不干拉倒！”
许清欢顿了顿：“弟弟要补课。画材也得用噻。”
我听不下去了，插了句：“他真嫌你慢，就不会专门派人来教室催。他急得很。”
罗倩扭头：“你咋个晓得？”
“他急。”我说，“急得连脸都不要了，派个跑堂的来教室里喊——真不想等你，直接换人就是了，用得着闹得全班都晓得？”
许清欢抬眼，睫毛上还压着点惊。
“那我……”她捏着衣角，“那我该咋个办？”
“你一个人去，说不赢他。”我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陪你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罗倩“哟”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
我没理她。
出校门的时候，我把这招在心里过了一遍。
前世在酒桌上，我见过太多次。
这叫“凭空造牌”。
先挑刺，再摊手：你答应我，我就不闹。
不答应也行——他本来就没打算真给。挑刺是假，要价是真。
破法只有一个：点破。
点破不是跟他吵。是把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替他说出来。
让他知道，你看得见他手里那张牌。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
饭馆叫“周记家常菜”，开在临溪老街中段。卷帘门只拉开一半，里头一股新刷的石灰味，呛人。
墙上那棵迎客松，画了一半。松针刚起了个势，枝干还没见骨。
周老板四十来岁，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们进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
“你来了嗦？”他打量了许清欢一眼，“五十块，画了四天，才画了半面墙。我这店后天开张，等得起你？”
他抬手往墙上一指。
“换人。今天下午就换。”
许清欢的脸，比墙还白。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周老板，我明天就能画完……”
“明天？”周老板笑了，“你上次也说三天。”
“五十块我都嫌贵。一个小姑娘，画得慢，还敢要钱。”
这话难听。
许清欢的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我往前走了半步。
“周老板。”
“你换人，我不拦。”我笑了笑，“可我得提醒你一句。”
“街口那家‘福满楼’，上礼拜刚挂的招牌。”
周老板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店后天开张，是想抢在他前头吧？”
他没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砸下去。
“现在换人，新师傅摸不清你这墙的尺寸、配色、灯位，重新起稿，少说五天。”
“你后天开张，墙上还是一面白灰。”
“福满楼那棵迎客松，昨天已经画完了。人家开张，满墙松，你开张，满墙灰。”
周老板的脸，慢慢沉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你咋个晓得福满楼画完了？”
“我昨天路过。”我说，“门口堆着三只空颜料桶，画架子都收了。”
——他应该也看见空颜料桶了，才没说话。
周老板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没点。
对峙的时候，我给他递了个台阶。
“周老板，我给你出个主意。”
“让她画完迎客松，再免费给你题个店名。”
“题字？”他皱眉。
“手写的字，配上迎客松，比印刷的招牌有味道。”我指了指门口那块空着的招牌位，“你这店开在老街，吃的是回头客。门面得有人气，不能跟新开的店比洋气，得比这个。”
我用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周老板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题字，她行不行哦？”
“比你印的好。”
许清欢猛地抬头看我。
周老板又看了看墙上那半面松，看了看门口那块空招牌，最后把烟一掐。
“要得。”
“画完，题字。钱……给你加二十。”
许清欢愣在原地。
“七十？”她不敢相信。
“七十。”周老板摆手，“后天上墙，莫误了我开张。”
他顿了顿，忽然又补一句：“对了，隔壁卖卤菜的老陈，门头也旧了。你要得空，去问问。”
出饭馆的时候，日头正斜。
许清欢抱着画板，跟在我旁边，走了半条街，才小声开口。
“王西明。”
“你咋个晓得福满楼画完了？”
“我不晓得。”我说。
她停下脚。
“我诈他的。”我笑，“我只看见颜料桶，画没画完，我哪晓得。”
她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她笑得那么开——眼睛弯起来，连虎口上那块胶布，都好像不那么扎眼了。
“你这个人……”她摇摇头，“胆子好大。”
“不是胆子大。”我说，“是他比我更怕。”
“他怕开张那天墙上还是白的。他怕福满楼。他怕这条街上的人都去看别人家的松。”
“我不过是把他心里那点怕，说出来了。”
许清欢低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我爸昨天还说，画画没得啥子出息。”她声音很轻，“让我考完，就把画板收了。”
我没接话。
有些话，得等她自己挣出来。
“王西明。”她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你咋个啥子都懂。”
那语气不是崇拜。
是种说不清的安心。像走了很长的夜路，忽然发现旁边还有盏灯。
我笑：“被生活削过几回，就懂了。”
晚自习的灯白得刺眼。
许清欢把画板支在窗边，对着外头画。
窗外是春夜的雨，路灯昏黄，照得水洼一片碎光。
她画那盏路灯。笔很轻，像怕惊着光。深蓝的天，暖黄的光，光晕外一圈淡淡的冷白。
收尾的时候，她往光晕里添了个小小的人影。
背对着，站得稳稳的，裹着校服，兜着本书。
活脱脱就是我每天放学走那条巷子的样子。
我多看了两眼。
她似乎觉出我的目光，笔停了半秒，又落下去。没回头。
罗倩碰她：“清欢，你耳朵红啥子喃？”
“灯照的噻。热。”她笔一颤。
“春夜还热？你哄鬼哦。”
她没接话。耳尖那点红，在灯下反倒更显了。
我低头假装刷题，余光全落在那点红上。
晚自习散，人收拾东西。许清欢还对着画板收尾，指腹泡得发白。
我把自己桌上的水杯推过去，杯壁早擦过一遍，干干净净。
“画了这么久，喝口水解解乏噻。”
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见。
她顿住，低头看那杯子。伸手来拿的时候，指尖擦过我手背。
两人都顿了一下。
我手背那一片，像被火星子燎过，半天没凉下来。
她收回手，把杯子攥紧，指节发白。
“……谢咯。”
“画好咯，给你看。”
罗倩在旁边“哎”一声：“清欢，你真画好了给他看嗦？”
她耳尖又红：“他帮了忙噻。”
“哦——”罗倩拖长了声，“西明，你俩这事，我记到在哈。”
我笑：“记你作业本上嗦？”
她呸一声，扭头找人闹去了。
许清欢抱起画板走了，背挺得直。
走到门口，她回了一下头。
画板边角，往我这边偏了偏。那一眼很轻，很快，却正正撞上我一直没挪开的目光。
她愣住，耳尖烧起来，扭头跑了。
那晚我躺在屋里，鼻尖还留着那股颜料味，混着粉笔灰，久久不散。
我想起她画里那个人影。
也想起她下午说的话——“我爸说，画画没得啥子出息。”
我翻了个身。
这条老街，明年就要拆。拆完重开，店面全得重新做门面。招牌、灯箱、墙绘——一条街几十家铺子，家家都得换。
会画画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缺饭吃。
她爸说错了。
三天后，周记开张。
我特意绕过去看。
卷帘门拉到顶，门口支着两口大铁锅，白汽腾腾。
墙上那棵迎客松画完了。松针一根一根立着，枝干从墙里斜出来，像真长在那儿。
松树旁边，是五个手写的字：周记家常菜。
墨色的，一笔一划，收笔带一点挑。
周老板站在门口，脖子上的金链子换成了红围巾，笑得见牙不见眼。
街坊围着看。
“老周，你这门面，比福满楼气派哦。”
周老板摆手：“哪里哪里。”
嘴上谦虚，腰杆挺得笔直。
隔壁卖卤菜的老陈挤进来，仰头看了半天，转头问：“画这墙的师傅，哪个？给我也画一个。”
许清欢站在人群外头，抱着画板，没说话。
我推了她一把。
“报价噻。”
她愣了一下，然后挺直背，走过去。
“陈叔，一面墙，八十。”
“八十？”老陈咂嘴。
“包题字。”她说。
老陈看了她两秒，又抬头看了看那面墙。
“要得。明天来量尺寸。”
她转过身，隔着人群看我。
我看见她眼睛亮得吓人。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三个月后，这条街上第一块新招牌，就是她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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