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齐铎接到电话。
电话是值班室转过来的，只说了一句：老城区，一个老人在家里走了，家属有意见，要法医去看。
齐铎说：到。
他挂了电话，从沙发上坐起来。他昨晚没回家，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的。桌上的案卷摊开着，是一起半年前的旧案，他还在复核。
他穿外套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路灯照着空的路面。
出门的时候，他顺手拿了两样东西：手套，和一支小手电。
到现场用了十九分钟。
那是一栋老楼，六层，没有电梯。死者住在四楼。
楼道里的灯是坏的，齐铎一边上楼一边用手电照着台阶。到了四楼，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
法医是吧？民警迎上来，报案的是他女儿。
齐铎点点头，把目光转向那个女人。
女人四十多岁，头发乱着，眼睛是红的。
我爸……她说，我爸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我来看他，他就不动了。
你几点来的？
四点。她说，我上夜班，下班顺路过来。我敲门没人应，我有钥匙。
齐铎没再问。他掏出鞋套，套上，进了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旁边一只小碟子，里面是几粒药。
里屋是卧室。
死者刘叙，男，七十九岁，退休工人。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头枕在枕头上，脸朝上，眼睛闭着。
姿势很平常。
平常得像睡着了。
齐铎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民警在旁边小声说：初步看是自然死亡。老人有心脏病，血压也高。他女儿有意见，说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齐铎没接话。
他先把三样东西记下来。
第一样是环境温度。屋里没开暖气，墙上挂着一个温度计，十七度。这个数他记了两遍——室温是后面所有推算的底。
第二样是肝温。他把体温计的探头从死者右肋下插进去，等了三分钟。
二十九度三。
一个七十九岁的老人，正常体温偏低，按三十六度五算，掉了七度二。
【修改开始】前六个小时尸体大致每小时下降一度，之后速率放缓，每小时约降零点五度。但这只是经验参考公式，高龄老人、室温、身上覆盖被褥，都会改变尸体冷却速度，不能作为铁证。按这个粗略估算，死亡时间至少八小时上下，最终要结合尸僵、解剖结果交叉印证。【修改结束】
第三样是尸僵。
他捏了捏死者的下颌。掰不动。
他又掰了一下死者的肘关节、膝关节。都硬了。
尸僵一般从死后一到三小时开始，先从小关节起，六到八小时扩展到全身，十二小时达到高峰。
全身都硬了，说明至少过了八小时。
这跟肝温的粗略估算能够对上。
齐铎把这三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才开始看脸。
他把小手电打开，蹲下去，把光打在死者的脸上。
他看的是三样东西：眼睛、嘴唇、脖子。
眼睛闭着，眼睑没有瘀点。
嘴唇的颜色是正常的淡红，没有发绀。
脖子上没有痕迹，没有勒痕，没有指压。
这具遗体，不是在这儿断的气。齐铎说。
民警愣了一下。
啊？
他不是在这张床上死的。
齐铎指了指死者的右手。
死者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五指自然弯曲，搭在床沿上。
人躺在床上睡着的时候，手会自然地垂在身侧，或者压在枕头下面。齐铎说，他这个姿势，是放在床沿上。
有什么不一样？
有。齐铎说，一个人活着躺下，手是松的。一个人死了以后被人摆上去，手是放的。
他把小手电换成侧光，从床头照下去。
你看这个。
他指的是死者的手腕。
活人的手腕，搭在床沿上，会因为地心引力往下坠一点，皮肤和床沿之间有一道自然的弧。
死人不会。死人的手是别人摆的，摆的时候僵已经起来了，手是什么形状就停在哪儿，没有坠这一步。
民警凑过来看。
那您看这个是——
是放的。
齐铎把手电往上抬。
而且，他说，这个枕头是空的。
什么？
【修改开始】人躺一夜，枕头会塌下去一块，枕面上会蹭下头发和头油。齐铎说，这个枕头是平的，枕面上什么都没有。当然，也存在一种可能：人死之后家属更换过枕套。但结合尸体手部摆放姿态，死者没有在这张床上长时间躺卧的可能性更大。【修改结束】
民警伸手摸了一下枕面。
还真是。布面干干净净，一点油都没有——这个枕套，是新的，刚换上的。
齐铎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
死者的睡衣是整齐的。
他伸手，把死者的衣领往外翻了一下。
在死者左肩的位置，有一处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形状是长条形的。
齐铎盯着那处压痕看了两秒。
他被搬过。
民警的脸色变了。
您确定？
【修改开始】确定。齐铎说，这个压痕位置在左肩外侧肩峰到肩胛骨上缘，是向后倚靠形成的条状压痕。如果是拖拽尸体腋下造成的压痕，受力点会集中在腋下、上臂内侧，形态和位置完全不一样，可以排除搬动尸体时拖拽造成。【修改结束】
他把压痕的位置比了一下：从左侧肩峰往下，一直到肩胛骨上缘，长十二公分，宽三公分。
躺的压痕是片状的，压在背和屁股上，受力面积大，边缘模糊。
这个是条状的，受力集中，边缘清楚。
靠的时候，他的身体是坐着的状态。
也就是说，他死之前，在别的地方坐过。
齐铎把被子放回去。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那个女人。
女人还站在客厅里，攥着包带。
刘女士。齐铎说，昨天晚上，你几点离开的？
七点多。
之后呢？
之后我就去上班了。她说，我在超市做夜班理货。
你父亲昨天晚上，有别人来过吗？
女人愣了一下。
没有吧。她说，他一个人住。
齐铎点点头。
他没有揭穿她。
因为那处压痕的形状，他见过。
那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头靠在沙发背上时，在肩部留下的压痕。
而客厅里那张沙发，是这间屋里唯一有靠背的地方。
他走出卧室，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旧了，坐垫是海绵的。他用手按了一下。
坐垫的中间，有一处比别的地方低。
那是被一个人长期坐过留下的塌陷。
齐铎用尺量了一下。塌陷的地方比周围低一点五公分。
海绵要压出一点五公分的永久塌陷，他说，不是坐一天两天的事。
他又看了一样东西。
塌陷的位置，偏沙发的一侧，不在正中间。
一个人坐在沙发正中间，塌陷应该在中间。
偏一侧，说明这个人长期坐在这个位置——那是靠扶手的位置。
齐铎把手电打在沙发的靠背上。
靠背的布面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
他凑近看。
那是一处很浅的头油痕迹。
位置在靠背的中段，离坐垫大概五十公分。
他坐在这儿，头往后靠。齐铎说，靠背上有他的头油。
【修改开始】这片油脂层层叠加，说明死者曾不止一次，长时间把头倚靠在这里。【修改结束】
民警不说话了。
齐铎站起来，走到桌前，看着那碗没动过的粥。
粥还温着。
凌晨四点，这间屋子里有一碗刚煮好的、没有人动过的粥。
他把手指背贴到碗壁上。
还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微微有点热气。
这碗粥放下多久了。民警问。
“不久。”齐铎说，“瓷碗散热快，这个温度，顶多半个钟头。”
那这碗粥——
是有人刚煮的。
他又看那只小碟子。
碟子里是几粒药。
白色的，圆柱形，直径六毫米，长十四毫米。
齐铎数了：四粒。
这是什么药。
民警摇头。
齐铎把药拍下来。
四粒药摆在碟子里，摆得很齐，间距差不多。
这不是老人自己摆的。他说。
怎么讲。
老人手抖。齐铎说，你看他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齐，但是指关节有变形，是类风湿。他倒药，不会倒出这么齐的四粒。
这是什么人摆的。
手不抖的人。
齐铎没有把话说完。
他掏出手机，给谭悦打了一个电话。
城北老城区，一栋老楼，四楼。他说，有个老人死了。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他昨天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去世之前，有没有人陪他坐着。
谭悦在那边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人陪他坐着？
齐铎看了一眼那张沙发。
因为他的尸体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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