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的结论出来之后，案子的方向变了。
齐铎的报告写得很短。
死亡原因：急性心肌缺血。
【修改开始】死亡时间：结合肝温粗略估算、尸僵程度，优先参考胃内容物消化状态，综合推断为案发前一日19:40—20:40。高龄尸体冷却存在误差，故尸温结果仅作辅助。【修改结束】
胃内容物：粥及少量水果，进食时间距死亡约1—2小时。
备注：死者体表左肩见一长条形压痕，方向与坐姿靠背一致。枕部未见典型卧姿压痕，提示死亡后体位发生过变化。
报告里最关键的那一行，是进食时间距死亡约1—2小时。
谭悦拿着报告来找他。
你说桌上那碗粥是后来放的。她说，那老人吃的那碗粥，是谁做的？
这是你要查的。齐铎说。
八点。谭悦说，邬昌八点到他女儿家，那碗粥是七点半之前吃的——也就是说，粥是邬昌在的时候吃的。
可能。
邬昌给他熬的粥。
可能。
谭悦看着他。
齐铎，你能不能给我个准话。
我给你的是准话。齐铎说，老人死之前两小时吃过粥。这段时间里，有谁在他家，你查出来告诉我。
谭悦走了。
她查了两天。
第一，邬昌和刘叙的关系。
邬昌的父亲是刘叙的老同事。两个人退休前在一个厂。刘叙退休之后，一个人住，邬昌隔三差五来一次。
第二，邬昌的家庭。
邬昌有一个女儿，邬宁，三十九岁，住在城东。邬昌的妻子五年前去世。
第三，最重要的一条。
谭悦查到了邬昌的经济状况。
邬昌名下有一张存折。存折在半年前，被取过一笔钱。
三万八。
取款的地点是老城区的一家银行，取款方式是在柜台。
取款凭条上的签名，是邬昌。
但那笔钱的去向，谭悦查到了。
那笔钱，是借给刘叙的。
刘念在第三次问话的时候终于说了实话。
我爸借了邬昌三万八。她说，借条在我这儿。
为什么借？
我不知道。刘念说，我爸说，他有用。
你父亲一个月的退休金有多少？
三千多。
三万八，是他一年的退休金。谭悦说，他一个七十九岁的老人，借这么多钱做什么？
刘念没有回答。
案子的第一个嫌疑人，变成了刘念。
因为三万八是借的。刘叙一死，这笔钱就不用还了。
而刘念，是刘叙唯一的继承人。
谭悦把这条线交给齐铎的时候，齐铎正在看第三样东西。
那是死者的手。
他把死者的两只手，在自然光下看了一遍。
左手，干净。指甲修得很整齐。
右手，比左手脏一点。
而且在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颜色比周围浅的痕迹。
那是一枚戒指被摘掉之后留下的印子。
他戴戒指。齐铎说。
他妻子早死了。谭悦说，他没戴过婚戒。
那这枚戒指是什么？
齐铎把那只手拍下来，放大。
这个痕迹的形状，他说，不是圆的。
谭悦凑过来看。
是方的？
是方的。齐铎说，而且有一道边是直的。
他把照片转了一下。
这是一枚图章戒指。他说，一枚刻了字的图章。
谭悦愣住了。
图章？
对。齐铎说，老人右手无名指上，长期戴着一枚图章戒指，最近才被摘掉。
谁摘的？
齐铎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照片和另一张照片并排放。
另一张照片，是现场那张沙发扶手的照片。
沙发扶手的布面上，除了塌陷，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提。
那是一处很浅的、方形的压痕。
大小，和一枚图章戒指，正好吻合。
戒指压在沙发扶手上。齐铎说，老人坐着的时候，右手搭在扶手上。他一用力，戒指就在布上留了个印。
那戒指呢？
被摘走了。
谭悦沉默了几秒。
有人拿走了他的戒指。
是。齐铎说，一个七十九岁的老人，身上没有别的值钱东西。最值钱的，就是一枚图章。
那个图章，比三万八值钱。
那天下午，谭悦去查了刘叙的过去。
她查到了一件事。
刘叙退休前工作的那个厂，是一个街道企业。
厂子倒闭的时候，有几样东西没了。
其中一样，是厂里的公章。
公章是木头的，圆的，刻着厂名。
但谭悦在档案里查到，那个厂还有另一枚章。
那是一枚财务章，是方的。
方章。
谭悦拿着这条线来找齐铎。
齐铎正在解剖室写报告。
他听完之后，说了两句话。
第一，刘叙手上那枚戒指，不是图章戒指。他说，那是一枚真的图章。
第二，邬昌来他家，不是来看他。是来拿这个。
谭悦站在门口。
拿那个章做什么？
齐铎抬起头。
你查一查。他说，那个厂倒闭之后，那块地，后来卖给谁了。
第四章突破口
那块地，后来卖给了一家房地产公司。
谭悦查到了合同。
合同签于二十年前。合同上盖了两枚章：一枚是开发商的，一枚是原厂方的。
原厂方的章，是方的。
合同签订之后，那块地上建了一个小区。
二十年后，那个小区要拆迁。
拆迁的消息是半年前放出来的。
而刘叙借那三万八，也是半年前。
这三万八不是借。谭悦说。
是买。齐铎说。
邬昌买那枚章。
对。
谭悦坐下来。
邬昌要那枚章做什么？
这不是我的活。齐铎说，但有一条我能告诉你的。
他拿出一张纸。
那是他重新检查死者右手之后，做的痕迹分析。
老人右手无名指上的印子，是长期佩戴形成的。齐铎说，这种压痕，至少戴了五年。
他把印子的尺寸念了一遍。
戒圈内周长，五点八公分。戒面宽一点二公分。
戒面不是圆的。他说，是方的，边长一点二公分，四个角磨圆了。
谭悦：磨圆了说明什么。
说明戴了很久。齐铎说，木头的东西戴在手上，天天跟桌子、扶手、门框碰，角会慢慢磨掉。
磨到这个程度——他顿了一下，十年往上。
但那道印子的最新边缘，有一处很浅的红。
红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摘那枚戒指的时候，用力了。齐铎说，他摘的时候，划破了老人的手指。
老人当时还活着。
谭悦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因为红。齐铎说，如果人已经死了，血就不流了，摘戒指不会留红。
所以——
所以，摘戒指的时候，老人是活着的。
谭悦沉默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活着的老人，被一个熟人摘下了戴了五年的戒指。
那个熟人，多半是邬昌。
但邬昌有不在场证明。
他七点二十离开，八点到女儿家。
如果老人八点之后才死，那邬昌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齐铎把时间线重新画了一遍。
他画完之后，停了下来。
谭悦。他说，你查一查，邬昌七点二十离开这件事，是谁说的？
邬昌自己供述。
那没有第三方佐证。齐铎说，之前小卖部老板娘看见的男人，已经确认是无关路人。
谭悦愣了一下。
那邬昌呢？
邬昌在不在那栋楼里，没有旁人看见。齐铎说。
谭悦的脸色变了。
她拿起电话。
两个小时后，记录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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