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兰垂手躬身,态度依旧谦和,没有半分居功:“不过是早年跟着家父身边的医官学过些粗浅法子,只适合积食受凉这类小毛病。若是凶险急症,我万万不敢贸然出手。今日侥幸见效,也是安宁小姐福厚。”
她没有借机夸耀自己,言语依旧谦卑,话说得稳妥,不张扬,不邀功。王慧兰看着她,心中暗暗点头。林建山与她结怨在先,苏默兰有智有谋,还懂这些应急的本事,若是能拢在自己这边,往后在侯府内宅,也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你这份情,我记下了,”王慧兰抬手,示意云翠取来一支成色上好的玉簪,递过去,“这点东西,赏你。往后安宁读书或是身子不适,我会让人来寻你。”
“能为夫人、小姐分忧,是默兰的福气,”苏默兰恭顺行礼,“如果夫人定要赏赐,请允许我出入侯府。”
“这不合规,你出去要干什么呀?”
“我想买点药品、按摩器具、医书什么的,为需要的人服务。”
王慧兰沉吟了一会,同意有人监督下出去。
离开正院,走在覆雪的回廊上,寒风扑面。苏默兰心中清楚,治好了安宁只是赢得了夫人一时的好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而且,这一次跟林建山斗争取得的胜利也只能赢得短暂的安宁。林建山心性偏执,好胜心强,在侯府地位很高,跟太子关系密切,此番受挫,只会谋划更加阴狠的计策。
这日午后风和日暖,帮着内院理账的锦书忽然被外院管事临时传唤。她走得仓促,来不及收拾整理账册,慌乱间用衣兜给兜住了,匆匆赶路,可是到了偏房前一不留神让树枝给划拉了一下,手一松,一叠零散账页与采买清单尽数散落在地。
纸片四散纷飞,横七竖八铺了满满一地。有栖云院、栖霞院两处院落的月度开销:炭火耗材、茶水采买、纸笔杂物,条目杂乱潦草,账目时序颠倒,数字零散无序。
这可怎么办,如何交差呀。
锦书瞬间脸色煞白。这本是两府的月度小账,晚间就要送交外院总账房核验归档。账目最忌混乱错漏,一旦收支对不上,轻则扣除月例,重则直接被撤换问责。
她慌忙蹲下身捡拾,越是心急,纸页越是缠作一团。望着满纸纷乱的数字,锦书鼻尖一酸,眼眶当即红了,险些急出泪来。
“天呐,这可怎么办呀?乱成这副模样,我实在理不清,交不了差,死定了。”
锦书识字不多,算术更是短板,面对这一团乱麻般的账目,全然束手无策。天本就寒凉,她满心焦灼紧张,手脚僵冷得几乎动弹不得。
恰在此时,苏默兰听到哭声从偏房走出来,一眼便撞见满地散乱的纸页,还有手足无措的锦书。就轻描淡写地说:“别说丧气话,书页散乱了,收拢了整理好就是嘛,说什么死啊。”
锦书瞪着眼说:“这可不是一般的书页,是账册呢。”
苏默兰笑道:“账册怎么啦,也能够整理好呀。”
锦书见苏默兰说得这么轻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素来知晓苏默兰饱读诗书,心思缜密,必然精通账目核算,连忙上前哀求:“苏姑娘,我不慎把账目弄乱了,今晚就要上交核验,若是出了差错,我必定要受重罚。你肯定会账目的,是吧?求你帮帮我,把账目理顺好不好?”
苏默兰淡淡垂眸,扫过满地账页。
她自幼随做官的父亲打理家事,田庄铺面的收支账簿,她年少时便日日旁观,核账、对账、梳理流水,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
眼见锦书急得六神无主,若是账目不能按时整理妥当,定然难逃责罚。苏默兰略一沉吟,轻声应下:“无妨,记账管账我略知一二。你先带安宁玩一会,顺便收拾一下别处杂务,我来帮你理顺。咱们先把纸页搬进偏房再慢慢整理吧。”
同锦书一道,将散落的账页尽数收拢,整齐码放在书案之上。
锦书歉疚地说:“天这么冷,让苏姑娘受苦了。”
“没事,我本是洗衣婢女,要天天跟冷水打交道的,不怕冷,”苏默兰笑道,“你我是同乡应该互相关心。”
“我冷那是自讨的,活该,谁叫我毛手毛脚的闯祸呢。”锦书连连道谢,连忙拉着安宁退到一旁烤火,开始帮着收拾杂物,不敢再胡乱插手添乱。
苏默兰搓了搓手,当即俯身清点。指尖轻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扫过颠倒的时序、交错的开支、杂乱的数字。旁人看着一团乱麻,落在她眼中却条理分明。她无需纸笔演算,**心算,片刻便分清了重复条目、数字错漏、时序颠倒之处,连几笔虚浮的开销都一眼看穿。
她指尖起落飞快,有条不紊地分拣归类:先分出耗材、吃食、炭火、杂物四大类目;再按初一至月末的日期重新排好次序;最后逐项核对银钱数目,补齐漏项、剔除重复、修正错数。整个人从容沉静,一举一动条理井然。
不过半柱香光景,原本满地纷飞的散乱账页,已然被整理得次序井然、条目清晰。所有差额、错漏与重复记录全部一一修正补齐,两府月度账目收支相合,分毫不差。
苏默兰对着冰凉的指尖哈了口白气,又搓了几下,平静开口:“都理顺了,拿去吧。”
“苏姑娘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你这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锦书捧着整理妥当的账册,千恩万谢。
苏默兰笑道:“别这么说,举手之劳,谁没有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呀。”
“苏姑娘真是大度,今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拼尽全力帮助你!”锦书满心欢喜地捧着账目离开了。
这时,对面的批把树下立着一位老者,饶有兴趣地目睹了全过程,被苏默兰的才干给震撼了。老者是永安侯府总账房文玉箫,他布衣素履,须发半白,眉眼温和,一身沉静儒雅之气,与当权之人截然不同。
文先生年少曾是朝堂清流文官,遭朝堂风波牵连,看透**污浊,辞官隐退,受聘入侯府执掌全盘产业账目数十年。
他阅人无数、识人极准,手握侯府所有田庄、商铺、银钱、产业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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