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港的信号弹升空之后,事情发酵得比杨杰预想的还快。
第一个接到消息的是韩子明。
凌晨一点半,韩家庄园二楼的书房里,他被私人手机震醒。电话那头的人声音都在发抖:“小韩爷,东港的场子被端了,六个兄弟被绑在门口,身上全贴着咱们韩家的安保员。海警到了,刑警也到了,现场现在全封了。”
韩子明光着脚站在地毯上,沉默了大约十秒,才开口:“货呢?”
“被……被放了。三个小孩,全跑了。”
电话那头没敢提木箱里那个少年,因为那颗棋子一废,整条棋路就断了——那个少年本是要送到境外赌场抵债的,事主已经付了三成定金。
韩子明挂断电话,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猛地砸在对面的镜子上。
镜子碎成蛛网状,玻璃碴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守在外面的保镖推门冲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和韩子明那张铁青的脸,没敢吱声。
“给我查。”韩子明一字一顿,“刘守财前脚死,东港后脚被端,这不是巧合。去查刘守财死之前所有通话记录、所有见过的人、所有去过的地方。查东港那六个废物,看他们醒过来能说出什么。”
保镖转身要走,韩子明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放出风声,就说韩家最近在清理门户,让外面那些蠢蠢欲动的把脑袋缩回去。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跟我爸说一声,我要见四叔。”
保镖的脸色变了变:“四爷……他不是在——”
“我知道他在服刑。”韩子明打断他,“探监也好,托人递话也好,我不管。告诉他,当年他能把老爷子全家从边境捞出来,现在一样有本事把外头的人查出来。韩家不养闲人,他在牢里蹲了八年,该还点利息了。”
保镖点头退出。韩子明独自站在碎镜子前,看着几十个碎片里同时映出自己的脸,眼角下的肌肉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很小的事。
这次东港现场的纸条上,写的不是“天煞”,不是任何帮派名号,是“韩家”。
对方不是冲着天煞来的。是冲着韩家来的。
而韩家这些年得罪过的人,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第二个接到消息的是韩同生。
他没有发火。
凌晨两点,韩同生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睡袍,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对面站着五个连夜赶来的核心骨干,一个个低着头,谁都不敢先开口。
“东港那个场子,一年经手多少。”韩同生问,语气很平淡。
五个人里最靠前的一个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平均下来,每个月三到四批,全年大概四十多批,纯利在两千七百万到三千万之间。这条线路如果断了,境外那几家的合同都要违约。”
“老三那边怎么说?”
“三爷那边还没表态。”
韩同生微微点头,转核桃的手停了下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笃笃,像在计算什么。
“子明现在在干什么?”
“小韩爷在联系四爷的人。”
韩同生的眉梢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对儿子的决定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被月光照得灰白的草坪。
“查。查到这个人,不用告诉我,直接处理。散。”
五个人如蒙大赦,几乎是倒退着出的门。
书房静下来。韩同生独自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通讯录,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只写了一个号码,没有名字。
他看了那个号码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把通讯录放回去,关上抽屉。
第三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是韩家的人。
江城西郊,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居民楼的顶层,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女人正坐在阳台上喝茶。她面前的手机亮着一条加密消息,是韩家内部的人发出来的。
消息很短:“东港被扫,韩家怀疑是内部清理。三房那边没动静。”
女人看完,嘴角弯了一下。她靠在藤椅上,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秀,鬓角却已经有了几根白丝。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二十年了,还有人记得韩家当年干的事。”
她端详了一下杯底残余的茶渣,然后举起茶杯,往栏杆外面一泼。茶水从六楼坠下去,在水泥地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站起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杨杰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当他把面包车开到派出所门口,目送那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进去的时候,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耳边炸成了一连串的乱码——不是故障,是情报更新量太大,系统在疯狂地整合数据。
他靠在派出所对面巷子的墙上,看着系统界面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韩子明已下令追查刘守财与东港事件关联。】
【韩同生已启动集团内部调查程序,暂未公开表态。】
【韩家内部**矛盾加剧:三房与韩家之间的利益裂痕已扩大至11%。】
【第三方势力已介入情报网络。势力名称:未知。介入程度:浅层观察。】
【警告:韩家已联系“四叔”——角色资料待解锁。该角色在狱中服刑,疑似与韩家早年边境事件有关。】
杨杰盯着那条“第三方势力”的提示,停了几秒。
这个第三方是谁,系统没给答案。但杨杰不需要答案也能猜到大致轮廓——要么是韩家的仇家,要么是等着坐收渔利的投机者。无论哪一种,对他而言都是可以利用的变量。
他忽然想起巷口肉铺上挂着的肉,那种被风干到表面结成一层白霜的肉。前世他在仙界见过一种独门秘术,被师父用来执行门派死刑——一刀下去,不见血不落肉,却能让对方活活烂到骨头。
现在,这柄刀正在精准地削剔韩家的组织,一刀接一刀,韩家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有人在针对他们,但偏偏找不到执刀的手。
而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恐惧,比直接杀上门要有用得多。
他退出系统,把卫衣的帽子扣上,沿着深夜空旷的街道往回走。
凌晨四点半,杨杰回到了学校。
宿舍楼的铁门已经锁了,他绕到二楼厕所的窗户下面,轻松翻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起来一小截,旋即又灭掉。
宿舍门虚掩着,大磊今晚又忘了锁。杨杰推门进去,摸黑爬上自己的铺位。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是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发的短信,六个字:
“这几天注意安全。”
杨杰看了三秒,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这条短信的发件人不是上次那个,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省内的另一个城市。他暂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搅动的这池浑水,已经开始把藏在淤泥深处的东西也翻搅上来了。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了系统最新解锁的那卷情报。
【天煞集团情报(第三卷)已解锁。提示:该卷记录了韩家在境外的主要合作伙伴,以及“四叔”在边境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建议本卷与江家灭门档案交叉对比阅读。】
江家灭门档案。
杨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那一直是他的禁地。三年前案发后,警方以“意外溺水”草草结案,全案卷宗没有一处提到天煞集团,所有的证据链都断在“意外”两个字上。
但现在系统说,存在一份江家灭门档案。
不是警方的那份,是系统里的那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点开。因为他知道,一旦看到那些文字,他就再也不是现在这个还能坐在教室里、还能跟室友一起吃饭、还能在阳光下闭目养神的人了。
那一夜藏在他心底的仇恨太深,深到需要更多的杀戮才能填平。
窗外传来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天快亮了。
杨杰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浅眠。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想了一件事——
韩子明,当你发现无论请出谁、动用多少人,都找不到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会开始害怕?
那种害怕,我会慢慢喂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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