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想修真

第十八夜 · 斩业

发布时间:2019-07-15 16:34:53

后来周成把那天的经过反复讲了很多遍。

在张知遥面前讲,在陈松面前讲,在后来找上门来的沈毅面前也讲。每讲一次,他都会加一些新的细节进去——比如那天早上的雾气有多重,比如韩家老宅门口那对石狮子嘴里衔的铜球上长满了绿锈,比如杨杰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左肩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但他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这些细节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他后来记混了的,但有一件事他从来不改——杨杰走进韩家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零三分,出来的时候是九点四十二分。三十九分钟。而韩同生死后,他的遗孀和两个儿子至今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天那三十九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周成知道。因为他是唯一一个陪杨杰进去的人。

韩家老宅坐落在江城东郊的临江坡地上,占地十余亩,是那种老式的大户宅院——青砖院墙足有三米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正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韩氏宗祠”四个大字,落款是民国二十六年。老宅依坡而建,顺着地势层层往上,最高的那座临江水榭可以俯瞰整个江面。韩同生风光的时候,这座水榭是江城地下势力的某种象征——能在里面喝一杯茶的人,等于拿到了在江城码头做生意的通行证。

现在水榭的窗户全部紧闭着,竹帘子落了一层灰,门口的石阶上长出了青苔。韩同生死后,树倒猢狲散,老宅里只剩下他的遗孀和两个成年儿子,还有几个做了几十年的老佣人。杨杰和周成到的时候,开门的老佣人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侧身让他们进去。老人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那种表情杨杰很熟悉,在渔村见到陈松的时候陈松也是这个表情,在石桥村见到老冯的时候老冯也是。一个人在暴风眼里生活了太久,对于风暴的再次降临已经不再感到意外。

韩同生的遗孀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素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像是被刀刻上去的。韩家两个儿子站在她身后,长子三十出头,继承了韩同生的宽肩和粗眉,嘴唇紧抿着,拳头在身侧攥得指关节发白,但被母亲一个眼神就钉在了原地。次子二十多岁,更瘦一些,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向杨杰的目光里混合着恐惧和一种压抑得很深的怨恨。

厅堂正中间的供桌上摆着韩同生的遗像。照片上的韩同生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嘴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那是他年轻时在码头和人打架留下的,伴随了他一辈子。

杨杰站在供桌前,低头看着那张遗像看了很久。他想起上一次见到这个人还是在东港的仓库工地上,韩同生站在探照灯下,身后跟着一群打手,而他自己的拳头上还沾着韩同生手下的血。那次他没有杀韩同生,觉得还没到杀的时候。后来韩同生死在了自己的老宅里,据说是心梗。

“他死的时候,”杨杰没有抬头,“手里有没有拿着一封信?”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韩同生的遗孀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没有。但他死前那几天,一直坐在水榭的窗边,看着江面,嘴里反复念叨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孙广军。”

杨杰终于抬起头来。何运在南城库房里说过一句话——“还有一个姓孙的,他想杀的是宋世诚,你爸是替姓宋的死的。”孙广军,就是那个姓孙的。他找了这个人很久,但这个人就像是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所有的档案、所有的人都查不到他。现在他知道了——韩同生知道这个人,而且临死前还在念叨他。

“孙广军是谁?”

韩同生的遗孀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盒,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木盒是旧木头做的,表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铜扣已经生了绿锈。杨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盘老式微型录音带,旁边放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三行钢笔字——字迹粗大而潦草,墨水有些晕开,显然写的时候很用力。

“老孙偷过宋世诚一批货。藏在防波堤七号闸。二〇〇三年夏天。他说谁想要就去找。我没去。何运也没去。”

杨杰的目光停在“防波堤七号闸”这几个字上。韩同生没有去,何运也没有去——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不是一批货。那是江国涛分出去的三份存底之一。宋世诚应该也有一份,而韩同生自己的那一份,他没有把它放在别处,就留在老宅里。“他那一份就在老宅。你们没给别人?”

韩同生的长子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从牙缝里往外挤:“我们不知道什么存底。我爸死后,宋世诚的人来搜过两次,张家的人也来过一次,什么都没找到。”他停了一下,瞪着杨杰,眼睛都红了,“要我说,你想要什么都别想从韩家拿走。”

遗孀制止了他,转向杨杰:“我带你去水榭。”

临江水榭是韩家老宅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建筑,要通过一条架在鱼池上的石廊才能走到。石廊两侧的栏杆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鱼池里的水已经干了大半,池底露出一层黑乎乎的淤泥和几片破瓦。水榭的门没有锁,推开之后是一间大约三十平方的房间,三面环窗,窗外就是长江,江风吹得竹帘子轻轻摇晃。他打开角落里的旧衣柜,在最底层拉出一个铁皮箱子,上面装着密码锁,没有电没有电池,只是一个机械旋钮。他熟练地拨了几下——密码是他的生日,倒过来写。铁皮箱子啪地弹开了。

箱子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厚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水封着,信封正面写着一行字:“三号堆场原始运单·存底·韩。”这是江国涛分给韩同生的那一份。

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枪身发黑,握柄贴片松了一块,枪管里塞着一团泛黄的棉花。韩同生在码头起家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把枪。

一本薄薄的、但封面已经破损的硬皮笔记本。

杨杰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扑面而来——韩同生的字写得很差,歪歪扭扭的,有时候一行字会斜到纸页的边缘再忽然拐回来。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翻过页来能摸到背面的凸起。这是一本备忘录,或者说是一本日记,记录了从二〇〇一年到二〇一四年,韩同生跟宋世诚、方衡、何运以及与张家之间每一笔重大交易的日期、金额和关键人物。其中在二〇〇二年六月的一页中,提到了一个地点——防波堤七号闸。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四个字:“老孙偷货”。

他把笔记本和信封都收进了帆布包里。那把左轮他没有拿。

回到正厅的时候,韩同生的遗孀还坐在太师椅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从未动过。杨杰在她面前站定。

“孙广军偷的那批货,就是韩同生分到的存底?”杨杰问。

“是。”

“他人在哪里?”

“二〇〇三年秋天,失踪了。”遗孀说,“有人说他偷了货之后想卖给张家人,被张家的‘铁砧’盯上了,就逃到了省城,投靠当时已经开始经商的江国涛的老工友——张文忠。”

杨杰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坐在门口的周成忽然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奇怪——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的表情。

“哪个张文忠?是不是后来因为洗钱进了惩教所,三年前才放出来的那个?”

“你认识?”杨杰转头看他。

“当然认识。他就是张知遥的父亲。”

整个厅堂安静了下来。韩同生的长子愣在原地,他弟弟推了推眼镜,看看周成又看看杨杰,欲言又止。只有韩同生的遗孀依然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一个人听到某个盘旋多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时,那种不由自主的、细微的放松。

杨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忽然向韩同生的遗孀微微低了一下头。不是鞠躬,是一种更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姿态——一个人对另一个在暴风雨里守了这么久的人,表示自己收到了她传递的东西。

“谢谢。”他说。

韩同生的遗孀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供桌上那张遗像上。照片里的韩同生依然绷着脸,嘴角那道疤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加凶狠。但她在看那道疤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某件很久以前的事。然后她闭上眼睛,靠在太师椅上,不再开口。

杨杰和周成走到韩家老宅大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四十二分。然后杨杰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张知遥,声音比平时快了几个节拍,背景里能听到敲键盘的声音和她办公室里那台旧空调的嗡嗡声。

“何运死了。今天早上,南城客运站出来的时候,被一辆套牌面包车撞飞了二十多米。警方定性交通肇事逃逸。”她顿了一下,“但我调了事发路段的监控,那辆面包车在客运站门口停了两个多小时,何运出来前两分钟才发动。不是意外。”

杨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想起何运在南城库房里说的那句话——“你爸他越出大事越稳。”何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像是想起了某个很久以前的下午,年轻的江国涛站在三号堆场的探照灯下,面对着一群比他高大得多的打手,姿势也是那样平静。何运用二十年的时间在各路人马之间左右横跳,给每个人都留了一条退路,唯独没有给自己留。这是一种精准的选择,而不是疏忽——在交出最后一份运单的那一刻,他已经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剩下的不叫退路,叫收场。

“还有一件事。”张知遥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我找到老刘的儿子了。刘德柱老人的儿子,刘启民。当年你没见过的那个。”

杨杰在车上打开免提,把音量调到最大。

“刘启民没有当律师。他零几年通过了司法考试,拿到执业资格,但从来没接过案源。二〇〇九年,他以私人身份起诉东港码头劳资科。”

“什么?”

“起诉理由是劳资科在二〇〇一年违规调岗,导致他的父亲刘德柱从仓管员被降为码头夜班值守。他在起诉书附件里提交了一套文件作为证据,其中最关键的一份材料是一盘微型录音带。录音带的内容是二〇〇一年八月十七日晚上,东港码头三号堆场的调度室通话记录。”

杨杰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个词上停了一拍。二〇〇一年八月十七日。那是江国涛救宋世诚的那一晚。

“你知道那盘录音带里有什么吗?”

“不知道。案子根本没开庭。刘启民提交诉讼材料之后不到一周就主动撤诉了,理由是‘证据来源存疑’。他在撤诉申请书上写的是——‘所有证据材料已全部退回原告本人’。”张知遥顿了一下,“也就是说,那盘录音带,现在还在刘启民自己手里。”

杨杰的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枚镜纹已经暗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但在正中心的位置,那一点微光还在,比上午在库房里又亮了一点点。不够亮,但是在恢复。

“我怎么见他。”

“周成不是认识张知遥的父亲吗?”张知遥说,“张知遥的父亲在省城惩教所服刑期间同监室,就是刘德柱。他们出狱后,张文忠每年春节都去滇南看老刘。找刘启民,先让张知遥回家。”

杨杰抬头看向周成。周成站在韩家老宅门口的歪脖子槐树下,正在拿纸巾擦脸上的汗。他的脸色还残留着刚才那个意外——知道张文忠就是张知遥的父亲——带来的冲击。但他看见杨杰在看他,还是点了头。

“知遥跟你说过她爸的事吗?”

“没细说。只知道她爸在惩教所待过。”

“她说,她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回去求她爸。”周成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抬起头来,他的胡茬已经有两天没刮了,他自己甚至都忘了。“但你没有别的路。”

杨杰把左轮手枪留在韩家,把笔记本和信封装进帆布包,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周成发动了车子。别克凯越驶下韩家老宅门前的碎石坡道,汇入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车窗外,江城的天空阴沉沉地压着,江水在远处翻着铅灰色的波浪。

他们驶上高速四十分钟后,杨杰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张知遥发来的不是消息,是一份文件——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照片背面是钢笔字:“97年,港口。兄弟。”然后她单独发了一行:这张照片是翻拍过的。原片是左侧站位,被人为翻转了。翻转之后国涛叔从宋的右边移到了左边,这样就变成了“站在宋世诚心口位置的人”,意思完全不同。

杨杰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成。周成瞥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能进宋世诚办公室、接触到他私人抽屉里的照片、这么多年不被他发现——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方叔。”杨杰说。方衡在风声最紧的时候说“我老了,走不动了”,这句话现在的意思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不是走不动,他是不能走。他如果走了,宋世诚会立刻察觉到照片被换过,而方衡需要用这张真照片作为最后的筹码,在宋世诚塌台的时候证明自己当年只是“受胁迫的合作者”。他等了二十多年,等的就是宋世诚众叛亲离的那个瞬间。

车子继续往前走。杨杰偏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这整件事像是一棵根系深埋在地下的大树,他之前砍掉的都是地面上的枝叶,而真正的根,从二十三年前货柜码头那个夜晚开始,就盘旋缠绕在每一个人身上。方衡、韩同生、孙广军、何运、老刘、张文忠——每一个人都在这棵树的根系里占据着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而现在,何运死了,他那一块根已经断了。剩下的每一块还在,但正在以不同的速度腐烂,或者在腐烂之前被拔出来。

他给张知遥回了一条消息:“你还记得第一次在图书馆见面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过了一会儿,张知遥的回复亮了起来,简单的几个字。

“我说,别死。”

“嗯。你也是。”

他没有把那行“别死”发出去,只是看着屏幕亮度逐渐变暗直到自动锁屏。窗外的风景在车窗外飞驰,从阴天变成了小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地左右摆动。周成打开了收音机,电台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歌手的嗓音沙哑而温柔,唱的是关于离别和重逢。周成把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傍晚时分,杨杰在车里拨通了省城一个号码。响了三声之后,一个低沉而谨慎的声音接了起来。

“刘律师。我叫杨杰。江国涛的儿子。”他说,“我手里有你父亲当年在七号堆场的调度记录,还有韩同生关于孙广军偷货的亲笔记录。宋世诚今天下午去了南城老冯家,他会拿到相同的信息——你是下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杰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然后刘启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平稳,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论点。

“杨杰。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他要我告诉你一句话。”他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都可以烧掉,但人不能烧。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杨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掌心的旧疤痕贴合着机身边缘,指节抵着冰凉的金属壳。

“我要你,”刘启民说,“自己来拿。”

伏点 说:

前期因为需要铺垫,所以节奏有些慢,现在开始加快节奏,保证让各位看的爽,求推荐,求各种,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拉票。

举报
下载黑岩阅读APP,红包赠币奖不停
+A -A
目录
设置
评论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