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联盟与背叛
血契之书的嗡鸣声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一声声敲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
十五分钟。
苏婉退回自己的座位,优雅地整理裙摆坐下,仿佛刚才那场交易从未发生。但陆明知道,她那双深井般的眼睛正透过低垂的睫毛观察着每个人——观察谁在害怕,谁在算计,谁可能成为下一轮的“票”。
“还有十四分钟。”
周振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已经完全站起来了,焦黑的双手垂在身侧,但背挺得很直,那种生意人的气场又回来了。他环视车厢,目光刻意避开了陆明和许峰,最后停在西装男身上。
“王主任,”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您公司去年那笔建材订单,尾款还没结吧?”
西装男——王主任——猛地抬头,脸色一白:“周、周老板,那笔款子财务已经在走流程了……”
“流程可以快一点。”周振海打断他,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当然,也可以慢一点。就看……王主任您接下来,怎么‘配合’了。”
赤裸裸的威胁,裹着交易的糖衣。
王主任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血契之书,又看了一眼周振海,嘴唇哆嗦着,没出声。
周振海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转向秃顶胖男人:“老刘,你儿子去年打人的事,对方松口了吧?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不少钱吧?”
胖男人——老刘——擦汗的手停住了,眼神躲闪。
“我能让他永远闭嘴。”周振海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但车厢就这么大,每个人都听得见,“只要我一句话。当然,这也要看……老刘你够不够朋友。”
一个接一个。
鹰头纹身的男人,周振海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三个字:“工地款。”那男人就咬了咬牙,点头。
碎花裙老太太,周振海语气缓和了些:“老太太,您儿子那套学区房,首付还差多少?我可以‘借’。”
老太太的佛珠停了,她闭了闭眼,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情侣,周振海笑了笑:“年轻人,谈恋爱要花钱的。结婚更要花钱。我认识几个婚庆公司的老板,给你们打五折,再送一套蜜月旅行。怎么样?”
男孩搂紧了女孩,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挣扎。
陆明冷眼看着这一幕。周振海像只织网的蜘蛛,用金钱、人情、把柄,一根一根地拉拢丝线。这些丝线未必坚固,但足够在投票时,把矛头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和许峰。
知情人。不稳定因素。可能掀翻整张桌子的人。
“还剩十二分钟。”周振海看了一眼手机——他的手机居然还有电,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时间不多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陆明和许峰。
“小同志,”他对陆明说,语气居然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我承认,728案,我公司是出于人道主义,给受害者家属一些补助。这有什么错?难道看着那些家庭陷入绝境,才是对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许峰:
“还有你这孩子。你表哥死了,你家拿了钱,给你爸做手术,救了你爸一条命。这笔买卖,亏吗?你表哥在天有灵,是希望你全家饿死,还是希望拿这笔钱活下去?”
许峰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
“现在,我们困在这辆鬼车上。”周振海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下一站要选‘目击者’。谁他妈是目击者?谁知道?万一选错了,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他指了指血契之书:
“但如果我们团结起来,把票集中在‘合适’的人身上——比如,那些精神不稳定、整天胡思乱想、可能把大家都拖下水的人——”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过陆明和许峰。
“——那我们其他人,活下来的几率就大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缓,带着蛊惑:
“我周振海在这里承诺:只要这次投票,大家按我说的做。等咱们活着回去,刚才我答应各位的条件,翻倍。现金,现在就打定金。王主任,你尾款我免了。老刘,你儿子的麻烦我包了。老太太,您儿子的首付我全出。小情侣,婚礼我包办,再送你们一辆车。”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只有血契之书的嗡鸣声,还有压抑的呼吸。
陆明看见,王主任的手在抖。老刘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来。老太太的佛珠又开始转,但很慢。情侣紧紧抱在一起,女孩把脸埋在男孩颈窝里,肩膀在颤。
他们在权衡。
在恐惧和利益之间,人性会滑向哪一边,答案似乎很明显。
“周老板说得对。”苏婉轻柔的声音响起,她没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微笑,“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情绪稳定,选择稳定,才能活下去。”
她看了一眼陆明,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的怜悯:
“陆法医,我很敬佩您追求真相的勇气。但有时候……勇气会害死人的。您说呢?”
陆明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许峰躲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角,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周振海脸上开始浮现出那种“大局已定”的笑容时——
一个苍老、沙哑,但异常清晰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我反对。”
所有人转头。
是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他一直坐在最角落,闭着眼睛,像在打盹。此刻,他缓缓睁开眼睛,扶着座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背有点佝偻,但站姿很稳。昏黄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暗淡的金色。
“老人家,”周振海皱了皱眉,语气还算客气,“您有什么高见?”
老人没理他。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陆明身边。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车厢里所有人。
“我姓陈。”老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磨过的石头,沉甸甸的,“退休前,是法官。”
车厢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法官。
“我审过很多案子。”陈伯继续说,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个人,“有些案子,证据确凿,判得心安理得。有些案子……证据模糊,可上面有压力,或者,我自己心里有偏向,就……判错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判过一个年轻人,盗窃罪,三年。后来真凶抓到了,那孩子已经在监狱里待了一年半。出狱那天,他父亲来接他,看到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鞠了一躬。”
“那一躬,我记到现在。”
他转过头,看向陆明:
“陆法医,您刚才说,这辆车的审判在复刻728案死者的死法。您说,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和那场惨案有关联。您问,谁签过保密协议,谁收了钱,谁闭上了嘴。”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罪’。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一次……我投了违背良心的票。”
他的目光转向血契之书,又转回来,落在周振海脸上:
“这一次,我想听听真相。”
“哪怕真相会让我死。”
话音落下。
车厢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体。
周振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压抑的暴怒。他盯着陈伯,又盯着陆明,最后目光落在那些还在犹豫的人身上。
“老陈,你想清楚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站错队,会死人的。”
“我知道。”陈伯平静地说,“但我宁愿死得明白,也不想活成糊涂鬼。”
对峙。
一边是周振海用金钱和威胁织成的网。
一边是陆明、许峰,以及刚刚站过来的陈伯——三个看起来毫无胜算的人。
剩下的九个人,眼神在两边之间游移,像惊惶的鱼。
就在这时——
血契之书的嗡鸣声突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新的一页。这一页不再是空白,而是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红色文字。
最上方是一行标题:
【第二站:“回响廊”补充规则】
下方,文字逐行亮起:
【规则补充一:本站投票,需选出‘真正的目击者’。】
【规则补充二:若得票最高者并非‘真正的目击者’,则‘审判’将产生偏差。】
最后一行字,像是用更浓的血写成,几乎要从纸上滴落:
【偏差后果:所有投票给该‘非目击者’的乘客,将一同承受部分‘审判’效果。】
车厢里,死寂了三秒。
然后炸开。
“什么?!”
“投票的人也要受罚?!”
“这……这什么意思?如果我们投错了,我们一起死?!”
“妈的!这什么鬼规则!”
周振海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像是要把纸看穿。
苏婉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
规则升级了。
这不是简单的“选一个人去死”。
这是连坐。
如果你投票的人不是真正的目击者,你也要陪他一起……承受“部分审判效果”。
什么是“部分审判效果”?没人知道。可能是轻一点的惩罚?也可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王主任的腿开始抖。
老刘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情侣中的女孩终于哭出声。
陆明看着那行血字,又看了一眼陈伯。
老人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很平静。
倒计时还在继续。
血契之书上的空白投票栏,开始闪烁。
这一次,没人敢轻易下笔了。
因为一笔下去,可能判定的不止是一个人的生死。
还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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