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回响廊前
补充规则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名为“投机”的火焰。
车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血契之书上那行血字还在那里,猩红刺眼,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所有投票给该‘非目击者’的乘客,将一同承受部分‘审判’效果。】
“部分审判效果”——这五个字比“死”更可怕。死是一瞬间的事,而“部分效果”可能意味着残疾、发疯、或者某种无法摆脱的诅咒。没人敢赌。
周振海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苦心经营起来的“联盟”,在绝对的风险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王主任不敢看他,老刘低头擦汗,老太太的佛珠停了,情侣抱得更紧,像是在互相确认对方还活着。
苏婉脸上的温柔笑容消失了。她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膝盖,一下,又一下,像在计算什么。
倒计时在继续。
血契之书上方的空气里,浮现出半透明的数字:07:32。
七分三十二秒。
“我们不能乱投。”白大褂女医生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必须找出真正的‘目击者’。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怎么找?”鸭舌帽年轻人冷笑,“站出来说‘我是目击者,快投我’?谁会那么傻?”
“或许……”苏婉抬起眼,声音恢复了那种轻柔的、富有磁性的语调,“我们可以用更公平的方式?”
所有人都看向她。
“抽签。”苏婉说,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金属外壳,深红色,“每个人在纸上写一个数字,放进帽子里,抽到谁,就是谁。这样最公平,谁也不欠谁,风险均摊。”
她看向周振海,微笑着补充:“周老板,您说呢?”
周振海盯着那支口红,眼神阴沉。抽签意味着失控。意味着他刚才许诺的那些好处、那些威胁,全都白费了。票可能落到任何人头上,包括他自己。
“不行。”他斩钉截铁,“抽签太儿戏。谁知道会不会有人作弊?”
“那您说怎么办?”苏婉依然笑着,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时间不多了。”
周振海的目光在车厢里扫视,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许峰身上。
“这孩子,”他缓缓说,“刚才不是说了吗?他表哥是728案的死者,林晚去找过他家。他算不算‘关联者’?如果关联者也算‘目击’的一种……”
“周振海!”陈伯厉声打断他,“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周振海嗤笑,“上了这辆车,就没有孩子大人,只有活人和死人。老陈,你想保他,可以,那你替他?”
陈伯的脸白了白,但没后退。
陆明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车厢连接处附近,背靠着冰冷的厢壁,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还是那片浓稠的、流动的黑暗。但就在刚才那一瞬——在苏婉说“抽签”两个字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一个影子。
很淡,几乎透明,一晃而过。
像是……长发,白衣。
林晚。
他的心脏猛地收紧,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里,外套内袋里,一直放着林晚的照片。冰冷的触感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
晚晚……
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倒计时:05:17。
“不能再拖了!”秃顶老刘突然站起来,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抖动,“快决定!妈的,要不……要不就抽签!我同意苏小姐的办法!”
“我也同意。”王主任小声附和。
“我不同意!”鹰头纹身的男人吼道,“万一抽到我呢?!”
“那你说怎么办?!”老刘吼回去。
争吵又开始了。但这次,声音里少了算计,多了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每个人都像困兽,在笼子里打转,寻找那个可以撕咬的出口。
陆明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晚最后那幅画。暮色中的旧货场车站,第七扇窗被涂成暗红色。她为什么要画那里?为什么是第七扇窗?窗里有什么?或者……窗外有什么?
她跳楼前,画室的地上散落着很多素描稿。他当时太悲痛,没细看。警方收走了那些画,后来作为遗物还给他,他一直锁在箱子里,不敢打开。
现在想来,那些画里,也许藏着线索。
她是不是早就预感到危险?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下信息?
倒计时:03:02。
“投票吧!”周振海突然咆哮,“随便投一个!总比全军覆没强!我投——”他目光扫视,最后落在陆明身上,“我投他!陆明!他是法医,他查过728案,他算不算‘目击者’?”
“周振海你无耻!”陈伯气得发抖。
“我投许峰!”老刘尖叫,“就他了!反正他家人收了钱!”
“我……我投苏小姐……”王主任声音发抖,“她、她好像知道很多……”
“你敢?!”苏婉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眼神冷得像冰。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的票扔出去,扔到那个“可能正确”或者“至少不连累自己”的人身上。但每个人又都不敢轻易下笔,因为那支笔可能反过来要自己的命。
倒计时:01:15。
陆明睁开眼睛。
他看向血契之书。书页上的空白投票栏在闪烁,十三个名字的虚影已经浮现,等待被“点亮”。他的手伸向口袋——不是照片,是那支紫外线笔。
也许……书里还有更多信息。关于“目击者”的定义。关于林晚。
他需要时间。
但时间没有了。
倒计时:00:45。
突然——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
是许峰。
他瘫坐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指向车厢连接处——不是车门,是两节车厢之间的那道玻璃窗。窗户通常用来观察隔壁车厢,但现在,窗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灯光。
但许峰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紧缩,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他声音破了音。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就是普通的玻璃,映出车厢内昏暗的倒影:扭曲的人影,晃动的灯光。
但下一秒——
玻璃上的倒影,变了。
不是车厢内的景象。
而是一个……老旧、拥挤的公交车内部。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能看清:绿色的塑料座椅,掉漆的扶手,车窗上贴着小广告的残痕。车厢在晃动,像是正在行驶。
然后,画面**,靠窗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人影。
长发,白衣。
背对着镜头,坐在那里,头微微侧向窗外。
那个背影——
陆明的呼吸停止了。
是林晚。
绝对是她。那个坐姿,那个微微低头时颈项的弧度,还有那件白色亚麻衬衫——是她生日时他送的礼物,她总说料子舒服,画画时经常穿。
倒影里,公交车继续晃动。
林晚的背影,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先是侧脸。
苍白的皮肤,挺翘的鼻尖,抿着的嘴唇。
然后,是整个脸。
她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睡着了,又像……死了。
但下一秒。
她的眼皮,睁开了。
没有瞳孔。
或者说,整个眼眶里,是一片浓稠的、和车窗外一样的黑暗。
她“看”了过来。
不是看倒影外的人,而是……穿透了玻璃,穿透了时空,直直地“看”进了这节车厢。
许峰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瘫软下去。
苏婉捂住了嘴。
周振海倒退两步,撞在座椅上。
陈伯的手在颤抖。
陆明死死盯着那张脸。那是林晚,又不是林晚。是他爱过的、活生生的林晚,也是已经死去、化为某种不可知存在的林晚。
倒影里,林晚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
但陆明读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
“第七……”
后面的字,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广播响了。
冰冷的、非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炸开:
【请于五秒内完成投票。】
【五。】
倒计时归零的猩红数字,在血契之书上方跳动:
00:05。
【四。】
玻璃上的倒影开始扭曲、消散,像滴入水中的墨。
林晚的脸渐渐模糊,但那双没有瞳孔的黑暗眼睛,似乎还在凝视。
【三。】
周振海扑向血契之书,抓起不知谁掉在旁边的一支笔——也许是西装男王主任的钢笔——就要往投票栏上写。
【二。】
苏婉突然伸手,按住了周振海的手腕。
“等等。”她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知道目击者是谁了。”
【一。】
笔尖悬在纸上,一毫米。
车厢里的灯,开始疯狂闪烁。
在明暗交替的最后一瞬,陆明看见——
血契之书的投票栏上,一个名字,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被写上去的。
是凭空出现的,血红色,像从纸里渗出来的血。
那个名字是:
苏婉。
【零。】
黑暗降临。
但这次,黑暗只持续了一秒。
灯重新亮起时,玻璃上的倒影彻底消失了。
血契之书上的投票栏,已经填满。
十三个名字,十三个血红色的勾。
得票最高的那个名字,在微微发光:
苏婉。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混合了了然和讽刺的复杂神色。
她看着陆明,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车牌号是……”
后面的话,被广播吞没了。
【投票完成。】
【得票最高者:苏婉。】
【第二站,‘回响廊’,到达。】
车门,缓缓滑开。
门外,不是灰雾。
是一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两侧墙壁上,镶满了镜子。
镜子里,映出无数个苏婉。
也映出无数个……正在回头看的、长发白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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