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墙里的低语
老城区的秋夜,湿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贴在斑驳的砖墙上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碎、黏腻,像有人用指甲尖轻轻刮着墙皮,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听得人心头发麻。
林野把巡捕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指尖攥着强光手电,指节泛白。他是永安里派出所的年轻民警,刚调过来半年,办案沉稳、眼神锐利,所里没人敢小瞧这个看着清俊的小伙子,可此刻站在永安里三十七号楼前,他后背还是悄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栋被封了三年的废弃老楼,是整个永安里的禁忌。
民国砖木结构的小楼,墙皮剥落得像块朽烂的粗布,发黑的砖体上,还留着三年前那场大火燎过的焦痕,裂纹爬满墙面,砖缝里卡着烧得炭化的木屑与碎布条,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像是在抖落一身的陈年血污。
整栋楼的窗户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灰蒙蒙的一片,唯有三楼西侧的那扇窗,在今夜的月色里,透着一点极淡的、绝非月光的冷白——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玻璃上,又像一双眼睛,在暗处静静盯着巷口的每一个人。
“林警官,您可算来了!”对讲机里传来社区王大姐带着哭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是这栋楼,这两天一到后半夜,墙里就有人说话!是个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却黏糊糊的,像被水泡透了似的,就反复念‘找娘、墙里冷’,听得我连着两晚不敢合眼,街坊邻居都吓得不敢出门了!”
“王姐,你先撤到巷口安全处,我去看看。”林野的声音沉稳,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举着手电,一步步朝着老楼走近。
他没有贸然靠近墙根,而是先绕着老楼走了一圈。铁门上的封条早已锈迹斑斑,边角卷着,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锁芯里卡着三年前的铅封,显然没人动过。楼体墙面的焦痕从一楼蔓延到三楼,三楼西侧的墙面烧得最严重,砖体发黑、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
林野停在三楼西侧的墙根下,夜色里,那面墙透着一股刺骨的凉,即使隔着巡捕服,也能感觉到那股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侧耳,缓缓将耳朵贴在微凉的砖墙上,额头轻轻抵着墙面——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民警查案时的警惕与专注。
风,骤然停了。
梧桐叶的沙沙声、巷子远处的犬吠声、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消失在了这一刻。
下一秒,一阵极轻的、绵软的震动,从墙的内侧缓缓传来。
不是砖石松动的脆响,是带着一点温度的、轻轻的叩击——像一个孩子用额头抵着墙的另一边,小心翼翼的,一下,又一下,怯生生的,却又带着无比执拗的坚持。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孩童嗓音,顺着砖缝的裂纹,一点点渗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清晰得可怕。
“找娘……墙里冷……”
“找娘……墙里冷……”
是个七八岁小姑娘的声音,软糯清甜,本该是最干净的童音,却裹着化不开的湿意与寒凉,字字句句都像是泡在冰水里捞出来的,黏在耳膜上,挥之不去。
林野的神经瞬间绷紧,指尖攥紧了手电,指节泛白。他是民警,不信鬼神,可这声音,绝不是风声,也不是幻听——那是真实的、带着执念的低语,从这栋封了三年的老楼深处,从冰冷的砖墙里,钻了出来。
他猛地直起身,抬手敲了敲墙面,三下,轻重均匀,是民警勘查现场时的试探性叩击。
叩声落,墙里的震动停了,那道孩童的嗓音,也瞬间消失无踪。
林野立刻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夜色,直直地撞在三楼那扇泛着冷白的窗上。玻璃上的灰尘被光束照得纤毫毕现,可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凉了半截。
玻璃里,没有他的身影。
只有一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贴在玻璃内侧,背对着他,小小的身子扒着窗沿,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那孩子穿着一身艳红的衣裳,衣角在无形的风里轻轻飘动,乌黑的头发被火燎得卷曲焦黑,贴在额前——那抹刺眼的红,在灰扑扑的楼体映衬下,像一团烧不尽的火苗,也像一滴凝在墙上的血。
“谁在里面?”林野沉声道,手电光束稳稳定在那道身影上,声音里带着民警的凛然正气,没有半分慌乱。
那小小的身影没有回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压抑的哭声从玻璃里渗出来,黏糊糊的,断断续续:“火好大……娘不见了……我被关在墙里……好冷……”
话音未落,那道红衣身影忽然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般,骤然消失。玻璃上的冷白光芒瞬间褪去,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雾,被夜风一吹,转瞬干透无痕,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林野的手电光束在玻璃上晃了晃,最终落在自己的倒影上——眉眼清俊,眼神凝重,掌心早已沁出冷汗。他摸出手机,飞快翻出三年前的火灾档案,指尖划过屏幕上冰冷的字迹,心脏猛地一沉。
永安里三十七号楼,三年前中秋夜突发大火,火势凶猛,烧了半宿才被扑灭。三楼西侧住户,陈建军、苏晚夫妇,带着七岁女儿陈念安,全员葬身火海,无一生还,无遗体认领,无失踪人员登记。
档案定性:电路老化引发意外火灾。
可林野盯着档案边角那行被修正液涂得严严实实的字迹,指尖用力按压——那痕迹下,隐约露出两个笔画,像是“失踪”二字。
三年前的案子,有问题。
这栋楼封了三年,没人进出,墙里的声音、玻璃上的红衣身影,绝不是幻觉。陈念安的档案写着“葬身火海”,可那道童音,分明是她的年纪,分明在说“被关在墙里”。
风又起了,卷着梧桐叶撞在砖墙上,发出哗啦的声响。林野收起手机,抬手再次叩击墙面,这一次,叩声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管你是谁,我会查清楚。”他低声说,声音透过砖缝渗进墙里,“三年前的火,你娘的下落,我都会查。”
墙里,一片寂静。
可林野却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绵软的震动,又一次传来——轻轻的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哀求。
他转身,对着对讲机沉声道:“申请解封永安里三十七号楼,立刻!我要进楼勘查!”
“林队,那楼结构不稳,当年的案子早就结了……”
“案子没结!”林野打断同事的话,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有线索,有真相,我必须进去!”
开锁师傅很快赶到,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撬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焦糊味、霉味与尘土味的气息猛地涌出来,呛得人鼻腔发酸。林野攥紧手电,率先跨进楼道,脚步沉稳,眼神锐利。
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手电光束能照亮前方的路。老旧的木质楼梯被烧得发黑变形,每踩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不堪重负。
他一步步往上走,朝着三楼西侧的房间靠近。
就在他踏上第三级台阶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孩童的呢喃——
“别上来……他在……”
林野猛地回头,手电光束扫过空荡荡的楼道,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贴在斑驳的墙上。
可那声音,清晰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他在?
谁在里面?
林野的心脏骤然收紧,握着手电的手更紧了。他没有退缩,反而加快脚步,朝着三楼走去。
而那栋老楼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静静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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