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家的院子比林默住的地方更破败,院墙塌了一半,处处透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林默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院。
一间低矮的柴房隐在干草堆后面,门缝里透出一丝极细的灯光。
他轻轻推门,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尤为刺耳。
“谁!”
一个苍老的身影猛地从草堆里弹起来,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镰刀。
“是我,林默。”
王大爷看清来人,长舒了一口气,赶紧扯下旁边的破草帘子,将门窗遮得严严实实。
“你这小子,胆子太大了!这时候还敢在外面晃!”
王大爷压低声音,把镰刀丢在一旁,一屁股坐回石墩上。
“王大爷,我妈被带走前,给我寄了个包裹。”
林默从包里拿出那个乌木灯笼。
王大爷看到灯笼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三步。
“换命灯……这是你的那一盏?”
“什么叫‘我的那一盏’?”
林默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王大爷没答话,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同样漆黑的碎片,丢在林默面前。
“这是当年的老灯婆死的时候,我偷偷从主灯上抠下来的。”
王大爷指着碎片上的暗红纹路。
“这叫‘乌木骨’,只有阴山村后山那个死人坑里才长得出这种木头。”
林默拿起碎片,与灯笼对比。
质地、纹路、甚至那股挥之不散的腥甜味,完全一致。
“这种木头天生就能吸附生魂。”
王大爷眼神浑暗。
“陈阿婆把这东西雕成灯,用刚出生婴儿的胎发编成芯,再用……用心尖上的血提炼成油。这灯一点着,就等于在阎王爷那儿立了字据。”
“借寿?”林默问。
“是借,也是偷。”王大爷冷笑一声。
“借谁的寿?当然是血脉至亲的。林晓的命是借来的,替身不到,灯火一变绿,那就是灯在催命了。”
“我爸呢?”林默盯着王大爷的眼睛。
“你刚才说,二十年前我爸来过。”
王大爷沉默了。
他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火柴,却怎么也点不着,最后颓然地把烟袋锅子扔在地上。
“你爸林建国……他是个硬骨头。”
王大爷压低声音。
“二十年前,你爷爷重病,你妈当时怀着林晓,也要保不住了。你爸瞒着所有人回了阴山村。”
“他找了老灯婆?”
“他不是去求寿的。”
王大爷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是去‘买命’的。他问老灯婆,如果一个人自愿进灯当芯子,能不能换全家平安。”
林默的呼吸一滞。
“那天晚上,老祠堂的火亮了一整夜。你爸走后,你爷爷的病奇迹般地好了半年,你妈也平安生下了林晓。但林建国回城没多久就出车祸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不可能,那只是意外。”林默反驳。
“意外?”
王大爷指着林默手中的乌木灯笼。
“你看看这灯壁上的纹路,去找找有没有‘林建国’的名字。”
林默翻转灯笼,借着昏暗的烛火,在那些交错的红痕中仔细搜寻。
在灯座的最底层,一行被刻得极深的字迹赫然在目:林建国,癸亥年。
“当替身的人,魂魄会被锁进乌木里,永世不得超生。”
王大爷叹了口气。
“陈阿婆现在盯着你,是因为林建国的命已经填不满这盏灯了。她是想让你继承你爸的位置,再保林家十年。”
“我妈也知道这些?”林默问。
“她知道。所以她这两年才拼了命地想把林晓送走,可陈阿婆在村子周围下了结界,借了寿的命,走不出阴山。”
王大爷突然抓住林默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林默,听我的,趁现在仪式还没开始,赶紧带林晓走!走得掉最好,走不掉……”
“走不掉会怎么样?”
“走不掉,你妈就会变成这盏灯的油,而你,会变成这盏灯的芯。”
王大爷松开手,从草堆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塞给林默。
“这是黑狗血和童子尿,我存了很久的。灯婆怕这些脏东西。拿着它,去老祠堂后巷,那里有个狗洞。如果你妈还活着,一定被关在香炉底下的暗室里。”
林默接过布袋,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属于医生的理智正在重新掌控大脑。
“王大爷,这种灯,怎么才能彻底熄灭?”
王大爷摇了摇头,苦涩地一笑:“在这村子里活了八十年,我只见过灯亮,没见过灯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找到第一任灯婆留下的‘命账’。那是阴山村所有借寿者的根,就在村西头那个会计老张的废宅里。”
林默收好黑布袋,站起身,推开了柴房的门。
门外,青色的雾气已经淹没了村道。在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几个人影正僵硬地站着,手中提着青幽幽的灯笼,正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林默的方向。
“林默……”
林晓那空洞的声音,突然从那些人影的缝隙中飘了过来。
“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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