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渗进骨头缝里。
乔曦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死白的脸。PDF文件加载完毕,黑色宋体字像一排排钉子,把她钉在原地。
胃腺癌晚期(IV期)。多发转移。预期生存期:3-6个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告知家属,安排后事。
乔曦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胃部一阵熟悉的绞痛袭来,她熟练地弓起身子,手死死抵住那块越来越硬的凸起。那里长了个东西,正在一寸寸吃掉她的命。
包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张余额三位数的银行卡,一把出租屋钥匙,一张母亲林婉褪色的照片。
她握紧钥匙,金属齿硌进掌心。
还有时间。
至少,死之前,得拉几个垫背的。
晚上七点,凯悦酒店慈善晚宴。
水晶灯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混着香水、雪茄和虚伪的寒暄。乔曦站在香槟塔的阴影里,身上这条米白色裙子是下午咬牙刷爆信用卡买的——标签还没剪,藏在腋下,磨得皮肤生疼。
她必须来。
乔瑞在这里。她那同父异母的哥哥,乔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也是她过去八年里,最持之以恒的噩梦。
“哟,我当是谁呢。”
黏腻的声音像蛇滑过脚背。
乔瑞搂着个网红脸的女人晃过来,酒红色天鹅绒西装在灯下泛着油腻的光。他上下打量乔曦,眼神像在检视一件残次品。
“爸给你的那点生活费,还没花完?”他提高音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居然能混进这里。”
几道目光扫过来。探究的,讥诮的。
乔曦捏紧酒杯,冰凉的触感让她胃部的绞痛清晰了一点。也好,生理的痛总能压过心里的。
“哥。”她吐出这个字。
“别!”乔瑞夸张地后退半步,“我妈就生我一个。你算哪门子的‘哥’?”他扭头问怀里的女人:“宝贝儿,闻见没?一股穷酸味儿。”
女人娇滴滴地皱眉:“什么味儿呀乔少?”
“私生女自带的土腥气呗。”乔瑞哈哈大笑,跟班们配合地哄笑。
笑声像针,扎在乔曦裸露的皮肤上。胃里涌起一股带铁锈味的暖流,她用力咽下去。
“乔少,”一个油头粉面的跟班凑上来,“您妹妹这是……来求接济了?”眼神在乔曦身上猥琐地刮了一遍,“长得还行,就是这身打扮……”
乔瑞恍然大悟般掏出钱夹,抽出一叠红钞,在乔曦眼前晃了晃。
“喏,当哥的不能太绝情。”他手腕一甩,钞票雪花般散落,铺在乔曦脚边的大理石地面上,有几张飘到她鞋面上。
“跪下来,一张一张捡。”乔瑞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边捡边叫‘好哥哥,我错了’。叫一声,我赏你一张。”
他喷出的热气带着酒臭。
周围彻底安静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这里,盯着她,盯着地上那摊刺眼的红。
期待着她的崩溃。
乔曦的指尖凉得发麻。她缓缓吸气,冰凉的空气压下了喉间的血气。
然后,她抬起了眼。
目光越过乔瑞扭曲的脸,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投向宴会厅另一端。
那里,靠着一根罗马柱。
男人穿着纯黑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冰块融化大半。他侧着头,目光穿越整个喧闹的厅堂,无声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表情。没有怜悯。
纯粹得像在评估一件拍品的残值。
霍凛。
乔曦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霍氏掌门人。商界阎王。乔家攀不上的高枝。
他看了多久?
乔瑞顺着她的视线回头,脸上的得意瞬间冻住,剥落,露出底下仓皇的底色。
“霍、霍总!”他弹开怀里的女人,堆起谄媚的笑,“您也在这儿!蓬荜生辉!”
霍凛没动。
甚至没看乔瑞一眼。他的目光,依旧锁在乔曦脸上。那眼神太深,太静,像暴风雨前凝固的海。
然后,他动了。
放下酒杯,抽出名片,迈步走来。
皮鞋声敲击地面,咔,咔,咔。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他在乔曦面前一步远处停下。
身高带来的压迫感骤然降临。乔曦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松香,混着一丝威士忌的醇厚。
“乔曦。”他开口,声音低沉得震人胸腔,“林婉的女儿?”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针,刺进乔曦最深的伤口。
林婉。她的母亲。八年前吞药死去的女人。
乔曦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用尽全力,才让声音不至于破碎。
“……是。”
霍凛极轻微地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数据。然后,他抬起手,两指夹着那张纯黑名片,递到她眼前。
边缘锋利,银灰色手写数字,笔画凌厉如刀。
“明早十点。”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冰冷,“顶层办公室。谈笔交易。”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
说完,他转身,走向贵宾电梯。背影挺拔,留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宴会厅炸了。
“霍凛给她名片?!”
“什么交易?!”
“乔瑞脸丢大了!”
乔瑞的脸青白交错,瞪着乔曦,眼珠子几乎凸出来:“你……你他妈什么时候勾搭上霍凛的?!”
乔曦后退半步,避开他抓来的手。
然后,弯腰。
不是捡钱。
是端起旁边侍应生托盘里,一杯满溢的香槟。
在乔瑞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在周围人倒抽冷气的惊骇中,她抬手,一倾。
哗——!!!
整杯酒,从乔瑞头顶浇下。
冰凉的酒液冲垮他的发型,浸透他昂贵的西装,顺着他惊愕的脸往下淌。
“啊——!”女人尖叫。
全场死寂。
乔曦放下空杯,玻璃底座碰触托盘,清脆一响。
“哥。”她看着狼狈不堪的乔瑞,一字一顿,“这杯,敬我们‘兄妹一场’。”
她转身,裙摆划开利落的弧线。
高跟鞋声敲击地面,咔,咔,咔。一声声,敲在死寂的宴厅里。
没人拦她。
走出旋转门,夜风呼啸灌入。
乔曦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停下,佝偻下腰,压抑的咳嗽冲口而出。她捂住嘴,身体轻颤。
摊开手心,一点暗红刺目。
胃部的剧痛汹涌反扑,她靠在冰凉粗糙的墙上,闭上眼,等待这阵绞痛过去。
冷汗浸湿鬓角。
许久,痛楚退去,留下虚脱般的疲惫。
她直起身,解锁手机,点开加密相册。
唯一一张照片:泛黄病历的扫描件。
患者:林婉。诊断:重度抑郁伴有自杀倾向。日期:八年前。
家属签字栏里,力透纸背的两个字——霍凛。
她退出相册,取出那张纯黑名片。
路灯下,银灰色笔迹泛着冷光。她将手机屏幕上的签名,和名片笔迹缓缓重合。
起笔的弧度,转折的锋利,收尾的决绝……
一模一样。
夜风吹起她散落的碎发。她抬起头,望向城市远方。
霍氏大厦顶端,猩红的LOGO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俯视整座城市。
原来是你。
八年前,签下母亲病历的“家属”。
八年后,要和她“谈交易”的阎王。
乔曦握紧名片,边缘硌进皮肉。
那么,霍先生。
在我这具被宣判死刑的躯壳腐烂之前。
你想交易什么?
而我,又能从你这座冰山上,凿下怎样一块染血的冰,祭奠那个被你签字、却孤独死去的女人?
她低下头,点开一个代码通讯界面,快速敲击:“暂停霍氏B-3项目分析。”
“新指令:最高优先级调查霍凛本人。”
“范围:过去十年所有行踪、关联人物、医疗记录(重点八年前)、异常动向。”
发送成功。
她收起手机,将名片仔细放回手包最内层。然后,挺直颤抖的脊背。
脸上最后一丝波动消失,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和眼底那簇冰冷燃烧的火焰。
她迈步,高跟鞋声孤寂地敲击地面,融入城市无边的夜色。
像一滴水,汇入黑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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