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是真懒,如今我演懒演得炉火纯青。
腊月十四,我在朝堂上演了最后一场“昏君”戏码。
太傅李庸出列,痛心疾首陈奏春耕之事。
我歪在龙椅上,用奏折卷成筒,眯眼对着殿外阳光看,嘴里嘟囔:“这纸透光不错,糊窗户正好。”
满朝文武胡子气得直抖。
我随手抓起最上面那本——是李庸弹劾我“荒废朝政,嬉戏无度”的万言书。
我说:“李爱卿,听闻你第十三房妾室前日卷走你书房暗格里的银票,投奔春归院去了?”
无视他颤抖的胡子,随手一扔。
退朝后,我却径直走入御书房密室。
谢临与霍骁已候在那里,一个慢条斯理煮茶,一个焦躁地踱步。
我假意问:“若太后失踪,朝堂怎么稳?”
谢临眯眼笑:“陛下心里早有剧本吧?”
我没答,将预先写好的“罪己诏”草稿推到他们面前——上面写着因我“不孝”,致使“太后忧思成疾,需离宫静养”,我将自罚闭门思过三月。
霍骁瞪大眼:“陛下真要……”
我摊开上京舆图,指尖点在西华门:“李庸的侄子明日在此当值。”
霍骁立刻道:“臣去把他灌醉!”
谢临摇头:“太刻意。不如……让他家里‘走水’,救火要紧。”
我点头。
“太医那边已‘诊断’出太后患有严重心悸,受不得惊扰。”
那夜我们三人对坐到东方既白,烛泪堆了满桌。
霍骁趴在图上睡着了,谢临替我换了三次热茶。
黎明时分,我摸出怀里的桃木簪,簪头刻着歪扭的“安”字——娘给我时说过:“女子当有铮铮骨,但更要平平安安。”
我不再是那个躲在娘亲裙摆后发抖的小公主,我是执棋的人,是纵火的人。
新话本,写到那句“母女同心,其利断金——不,是断那狗屁贞节牌坊”时,我停笔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娘,你教我在死局中挣命,我教你在绝境中偷生。
这一世,我要让所有女子知道:冷宫不是终点,是私奔起点。
腊月十五,先帝头七夜。
连绵三日的冬雨恰好停了,乌云散开,一弯冷月悬在宫殿飞檐上,清辉如霜。
我伏在冷宫主殿的琉璃瓦上,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角门传来极轻的“吱呀”声,一道素白身影闪出,是娘。
她未梳髻,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她在原地静立片刻,侧耳倾听,然后快步走向宫墙阴影处——那里,那匹神骏的黑马“乌云”正不耐地刨着蹄子。
娘伸手抚摸马颈,触到了鞍袋。
她解下袋子,一叠盖着民间钱庄暗印的银票,几套粗布衣裙,一只火折子,还有两本崭新的、墨香犹存的话本。
翻开扉页。
上面是我模仿她笔迹写的一句:“霜娘,前半生写话本,后半生,话本由你亲自演。”
她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起了皱,抬头望向宫墙高处。
这时,巷道深处传来一声压低的口哨。
萧彻牵着另一匹马走出阴影,他穿着寻常布衣,面容被风霜侵蚀,却依旧挺拔。
娘奔过去扑进他怀里,两人紧紧相拥,肩膀都在颤抖。
我趴在屋顶,缓缓松开了紧握匕首、指节都已发白的手。
看着萧彻将娘扶上马背,两人共乘一骑,嘚嘚声渐远,最终融入上京深沉的夜色里。
“娘,江湖路远,甜苦自尝。莫回头,儿自有江山为伴。”
四更鼓响时,娘在马上似有所感,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一片层叠巍峨的宫殿黑影,目光最终落在我曾蛰伏的屋顶方向。
月光下空无一人。
她嘴唇动了动,呢喃:“……傻丫头。”
我蜷在冰冷的屋脊上,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嘴角却高高扬起。
天色将明,我擦干脸,整理好微皱的龙袍,转身走向太极殿。
晨钟响起,又是新的一天,又是需要“昏君”梅笑寒坐镇朝堂的一天。
只是——江山有人守,春天有人奔,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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