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安被送进市精神卫生中心的那天,下了场暴雨。
雨水冲刷着城市,却冲不散流言。市府大楼里,关于他发疯的细节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他在办公室对着空气磕头,有人说他半夜跑到苏婉的墓地哭坟,最离谱的版本是,他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用血在墙上画满了“囍”字。
林国栋动用了所有关系,才勉强把舆论压下去。可压得住媒体,压不住人心。林家这棵大树,已经开始从根上烂了。
沈清辞知道这些,是因为她“看”见了。
第七天夜里,她坐在西厢房的梳妆台前,对着幽冥镜,用骨灰粉在镜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镜面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然后浮现出画面——
林世安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蜷缩在病房角落。病房是单人间,窗户装了铁栏,墙上贴着软包,防止病人自残。他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叨:
“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摔的……不是我……”
画面外传来护士的声音:“376床,该吃药了。”
林世安猛地抬头,眼神惊恐:“不……我不吃……药里有毒……你们想毒死我……”
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语气不耐烦:“林先生,这是医生开的药,对你有好处。”
“不——!”林世安像受惊的野兽,抓起枕头砸过去,“滚!都给我滚!你们都是苏婉派来的!你们想害我!”
护士躲开枕头,脸色沉下来,对门外喊:“小王,小李,进来帮忙!”
两个男护工冲进来,一左一右按住林世安。护士从药盘里拿起一支注射器,拔掉针帽,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镇静剂,打完你就安静了。”
林世安拼命挣扎,可力气敌不过两个壮汉。针头扎进他胳膊的瞬间,他发出凄厉的惨叫:
“苏婉——!我错了!我不该推你!求你放过我——!”
护士和护工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针剂推完,林世安渐渐安静下来,眼神涣散,瘫在床上不动了。护士收起东西,对护工说:“看紧点,别让他再闹。”
三人离开,病房里恢复安静。
林世安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镜面外的沈清辞看见,他脖子上那圈青紫色的勒痕,已经深得发黑,像一条毒蛇死死缠着他。
“差不多了。”镜姨的声音从镜中传来,“红绳锁魂七天,骨灰粉引梦七天——他的精神已经崩溃,离自杀不远了。”
“自杀之后呢?”沈清辞问。
“用他的血浸染纸扎人。”镜姨说,“纸人会‘活’过来,暂时维持他的社会身份,直到……他的罪证全部曝光。”
沈清辞点点头,正要继续看,镜面忽然一阵模糊。
画面变了。
不再是林世安的病房,而是一个昏暗的、堆满杂物的地下室。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
镜头缓缓移动,扫过那些纸箱——
箱子上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1987-1993,林家账目副本”
“苏婉案现场照片(未公开)”
“林国栋受贿记录”
沈清辞呼吸一滞。
这是……林家的秘密仓库?
画面继续移动,停在地下室最深处。那里放着一个老式的保险柜,铁皮已经锈蚀,但锁还很新。保险柜旁边,靠墙立着一个东西——
一个人高的纸扎人。
纸人穿着藏青色的寿衣,脸上涂着惨白的粉,两颊抹着夸张的腮红,嘴唇鲜红如血。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用黑笔画出的瞳孔,正死死盯着镜面外的沈清辞。
像活的一样。
“这是……”沈清辞下意识后退一步。
“林启明的‘替身’。”镜姨的声音变得低沉,“七十年前,林家用沈月辞活祭后,怕她化作厉鬼报复,就请道士做了这个纸扎人,写上林启明的生辰八字,埋在酒店地下,当他的‘替死鬼’。”
“所以林启明的鬼魂能在地下困七十年,就是因为有这个替身?”
“对。”镜姨说,“但现在纸人快‘死’了。你看它的脸——”
沈清辞仔细看去。
纸人的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裂纹从嘴角延伸到眼角,还在不断蔓延。脸上的禁品正在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纸浆。
“纸人替死,最多七十年。”镜姨说,“七十年一到,纸人腐烂,林启明的鬼魂就会彻底解脱,要么去投胎,要么……变成更凶的东西。”
“还有多久?”
“七天。”
镜姨顿了顿:“所以你要抓紧。在林启明解脱之前,用林世安的血浸染纸人,把它变成你的‘傀儡’。这样不仅能控制林世安的社会身份,还能……把林启明的鬼魂,彻底困死在里面。”
沈清辞明白了。
一环扣一环。
林世安的崩溃,是为了取他的血。取血是为了控制纸人。控制纸人是为了困住林启明。而困住林启明,是为了……
“为了什么?”她问,“林启明已经死了七十年,为什么还要困住他?”
镜姨沉默了很久。
镜面泛起剧烈的涟漪,画面扭曲,又恢复。这次出现的,是一座古老的祠堂。
沈家的祠堂。
但和沈清辞记忆中的不一样——这座祠堂更大,更破败,牌位密密麻麻,一直堆到房梁。最中间的供桌上,放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红布被风吹开一角。
露出底下——是一个翡翠雕刻的骷髅头。
骷髅眼眶里,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缓缓跳动。
“这是……”沈清辞心脏狂跳。
“翡翠骷髅。”镜姨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恐惧,“沈家最大的秘密。里面封着……沈家初代女天师的魂魄。”
“女天师?”
“三百年前,沈家出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女子,能通阴阳,擅驱鬼。她被选入宫廷,成为第一位殡仪女官,专司皇室殡葬。”镜姨说,“可后来,她发现了一个秘密——沈家祖上,是靠盗墓发家的。那些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陪葬品,沾染了墓主的怨气,会祸及子孙。”
“所以她把那些怨气,都封在了翡翠骷髅里?”
“不止。”镜姨说,“她还把自己也封了进去,用自己的魂魄镇压那些怨气。临终前,她把骷髅交给沈家后人,说:此物不可示人,不可丢失,否则沈家必遭灭门之祸。”
“那现在骷髅为什么在祠堂里?”
“因为沈长山把它挖出来了。”镜姨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想用骷髅里的怨气,做一笔大生意——‘骨灰奢侈品’。”
沈清辞想起婚宴那晚,父亲给她的那盒“月华粉”。那不是骨灰,是……翡翠骷髅的粉末?
“他疯了。”她喃喃道。
“他确实疯了。”镜姨说,“骷髅里的怨气一旦泄露,不止沈家,整座城都会变成鬼域。而林启明……他就是当年帮沈家盗墓的其中一人。他知道骷髅的秘密,也知道怎么打开它。”
“所以我要困住林启明,是为了不让他打开骷髅?”
“对。”镜姨说,“但更重要的是,你要拿到骷髅。因为里面……有你母亲的魂魄。”
沈清辞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你母亲死后,沈长山把她的魂魄抽出来,封进了骷髅里。”镜姨一字一顿,“他想用她的魂魄,喂养骷髅里的怨气,让那些怨气变得更‘听话’。”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砸在玻璃上。
沈清辞盯着镜中那个翡翠骷髅,看着眼眶里跳动的幽绿火焰,慢慢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掐出血痕。
“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镜姨的身影浮现在镜中,看着她:
“第一步,让林世安在国会大厦‘表演’一场。第二步,取他的血。第三步,控制纸人。第四步,进入林家地下室,找到骷髅的位置。”
“国会大厦?”沈清辞皱眉,“林世安已经疯了,怎么可能去国会?”
“他会的。”镜姨说,“林国栋不会放弃他这枚棋子。三天后,国会有一场关于‘妇女权益保护法修订案’的投票,林国栋会逼林世安出席,证明他‘没疯’。”
沈清辞明白了。
这是最好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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