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从里间抱出一匹布料——是暗红色的云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有暗纹,是万字不断头的图案。
“这是存货里最好的一匹,本来是给我自己准备的。”李伯说,“现在,给你用。”
“谢谢李伯。”
“不用谢。”李伯摆摆手,“我只是……想给那些丫头,讨个公道。”
他开始动手。
量尺寸,裁布料,画花样。沈清辞在一旁帮忙,穿针引线,递剪刀。李伯的手很稳,哪怕年纪大了,穿针也不需要戴眼镜。
“寿衣三不缝,但你今天要破的,是第一条——不缝龙凤。”李伯一边绣金线,一边说,“牡丹是花中之王,虽然不是龙凤,但也算‘僭越’。绣上去,会折寿的。”
“折谁的寿?”沈清辞问。
“穿的人的寿。”李伯说,“但这件寿衣,本来就不是给活人穿的,所以无所谓。”
他顿了顿,又说:“但第二条和第三条,不能破。不缝日月,是怕惊动天地;不缝活人名讳,是怕勾魂索命。你那个U盘,算‘活人名讳’吗?”
“算。”沈清辞说,“里面都是活人的声音。”
“那就不能缝。”李伯停下动作,“破了这条,寿衣会变成‘索命衣’,穿的人死不了,但会生不如死。”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沈清辞说,“陈铭不能死得太痛快。我要让他活着,看着自己的名声、事业、一切……一点一点崩塌。”
李伯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清辞,你变了。以前你母亲还在的时候,你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人都是会变的。”沈清辞轻声说,“尤其是……当你发现,温柔保护不了你想保护的人的时候。”
李伯沉默了。
他没再劝,只是继续手上的活儿。金线在布料上游走,一朵朵牡丹慢慢绽放,栩栩如生,像下一秒就要从布上开出来。
晚上八点整,门外的风铃响了。
陈铭推门进来。
他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进门后,他打量了一下店里的环境,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觉得这地方太破旧。
“请问……这里是往生斋?”他问,语气里带着惯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
李伯站起身,点点头:“正是。您就是陈铭先生吧?”
“是我。”陈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请柬,“这是你们发的?”
“是。”李伯接过请柬,“陈先生请坐,寿衣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先看看样子。”
他引着陈铭走到里间,那里挂着一件已经完工大半的寿衣——暗红色云锦,金线牡丹,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绸边,华贵得不像寿衣,更像一件艺术品。
陈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走上前,仔细抚摸布料,手指滑过那些金线牡丹,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痴迷。
“这做工……这料子……”他喃喃道,“太美了。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品。”
“陈先生喜欢就好。”李伯说,“这件寿衣,是我们往生斋的镇店之宝,本来是非卖品。但听说陈先生是懂行的人,才破例拿出来。”
“多少钱?”陈铭问得很直接。
李伯报了一个数字。
陈铭眉头都没皱一下:“我要了。现在能带走吗?”
“还差最后一点收尾。”李伯说,“领口内衬需要缝一下,大概还需要半小时。陈先生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里等等,喝杯茶。”
“好。”陈铭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还黏在那件寿衣上。
李伯给他泡了杯茶,然后回到工作台前,开始缝制领口内衬。沈清辞站在暗处,看着陈铭的侧脸——他喝茶的样子很优雅,眼神却像毒蛇,冰冷而贪婪。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件寿衣,会成为他收藏里最耀眼的一件。他会把它挂在衣帽间最中间的位置,向每个来参观的“朋友”炫耀,看,这就是死亡的奢华。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件寿衣里,缝着什么。
半小时后,李伯完工了。
他把寿衣仔细叠好,装进一个特制的檀木盒子里,递给陈铭:“陈先生,请收好。”
陈铭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手艺确实不错。钱我明天让秘书打过来。”
“不急。”李伯说,“只是有件事,要提醒陈先生。”
“什么?”
“这件寿衣,绣了金牡丹,破了‘不缝龙凤’的规矩。”李伯看着他,眼神深邃,“穿它的人,会折寿。所以……最好不要穿,就当个收藏品。”
陈铭笑了,笑得轻蔑:“李老板,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寿衣不就是件衣服吗,哪来那么多讲究。”
他站起身,抱着盒子往外走:“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提醒。再见。”
风铃再次响起,门开了又关。
陈铭离开了。
李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不听劝啊……”
沈清辞从暗处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陈铭上车离开。
“他会穿的。”她轻声说,“以他的性格,买了这么贵的寿衣,一定会找机会穿出来炫耀。也许是在某个私人派对,也许……是在他自己的葬礼预演上。”
“你确定U盘会‘开’出来?”李伯问。
“确定。”沈清辞说,“U盘里,我加了一点‘引子’——周晓雯的血,混着凤仙花汁。只要寿衣沾到陈铭的血,哪怕只是一滴,U盘就会激活,自动播放录音。”
李伯打了个寒颤:“清辞,你这些手段……都是跟谁学的?”
“镜姨。”沈清辞说,“沈家历代殡仪女官,她们教我的。”
她转过身,看着李伯:“李伯,谢谢你。这件事……可能会连累你。”
“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怕什么。”李伯摆摆手,“倒是你,要小心。陈铭不是林世安,他更狡猾,也更狠。一旦他发现寿衣有问题,一定会追查到底。”
“我知道。”沈清辞点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再做一件事。”
“什么?”
“给周晓雯的母亲,送一套寿衣。”沈清辞说,“要最好的,绣白牡丹。钱我来出。”
李伯愣了愣,然后明白了。
白牡丹,是祭奠。
也是……送别。
“好。”他点头,“我明天就送过去。”
沈清辞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往生斋。
那盏白纸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灯笼上的金牡丹,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像在笑。
她收回目光,走进夜色。
耳机里,传来新的声音——是陈铭在车上打电话:
“……对,那件寿衣我拿到了,简直完美……下周的私人收藏展,我要把它作为压轴展品……哈哈哈,当然要穿出来,不然怎么惊艳全场……”
沈清辞摘下耳机,关了录音。
她抬头看向天空。
今夜无月,乌云密布。
但血月还在云层后面,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下一场“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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