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秽枢》

第2章 玻璃窗外

发布时间:2026-01-13 15:07:57

玻璃墙外的世界,声音被滤掉了。

我只能看见小妹周然的嘴巴一张一合,脸上混杂着困惑与越来越浓的不安。她似乎在大声喊我的名字,甚至试图去拧那扇“门”的把手——尽管在她那边,那可能只是一个墙上的装饰或一个打不开的储藏间入口。

她的手指徒劳地划过原本是门板的位置,动作穿透了我视线中那面雾蒙蒙的玻璃,像隔着一个世界在摸索。

就在这时,新的弹框在玻璃底部浮现,带着急促的意味:「姐!爸说那钉子不能乱动!但如果你已经在旁边了……仔细看,钉子和花下面,是不是压着什么?」

我猛地将目光从她的身影拽回,聚焦在那枚黄金棺钉上。

月光似乎更亮了些。我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忽略后颈那股被冰冷视线舔舐的毛骨悚然,缓缓蹲下身。灰尘在微弱的光柱里飞舞。暗红的天鹅绒并非平整,在金钉压住的位置,隐约有一小块不自然的凸起。

我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避开那朵摇曳的、仿佛呼吸着的兰花,轻轻捏住金钉冰凉的顶端。它比想象中更重,是一种沉淀的、致密的寒意。

将它提起一寸。

底下果然露出一角折叠的、泛黄的纸。纸的边缘被岁月咬蚀,但材质奇特,不像是普通纸张,反而有种皮革般的柔韧。

与此同时,那根被我提起的黄金钉身,忽然活了。

不是指它动了,而是从钉尖下方,一缕透明的、仿佛由凝固的空气或光线构成的“细线”,被牵扯出来。它没有实体,但我能“感觉”到它——一种坚韧的、充满张力的连接感,像弓弦,又像血脉。线的另一端,深深没入基座下方,不知通往何处。

“牵引线……”我无声地喃喃,梦里见过的这个词突兀地跳进脑海。

「看到了!一张纸!」我迅速在玻璃上划字回应。

几乎是字迹显现的同时,玻璃外侧,小妹的身影旁边,又多了一个人影——是母亲。她脸上毫无血色,一手紧紧抓着小妹的胳膊,另一只手却指着我的方向,嘴唇颤抖地说着什么。看口型,她在喊:“小弥……”

她能看见我了?

不,下一刻我就明白了。母亲的视线焦点,落在我手中提起的金钉,以及那缕只有我能感知到的“透明牵引线”上。在她眼中,或许只是一枚钉子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下方牵扯着某种扭曲的光影。

母亲的脸上不是找到女儿的喜悦,而是近乎恐惧的明悟。她猛地将小妹往后拉,自己却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对着我的方向——不,是对着我手中的金钉——快速而虔诚地拜了几拜,嘴里急速念叨起来。那是外婆以前在老家祭祀时才用的、极其古老的祷词碎片,我小时候听过,早已忘记。

随着她生涩却异常专注的祷念,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发生了。

首先是那缕“牵引线”骤然明亮了一瞬,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紧接着,我身后那片弥漫着恶意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充满不悦的闷哼。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捶打在我的意识上,让我一阵眩晕。

但那股如影随形的冰冷注视,退却了少许。像潮水,暂时离开了脚踝。

母亲虚脱般晃了一下,被小妹扶住。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急切的催促。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快拿那张纸!

我立刻用空着的手捻起那角黄纸,迅速抽出。纸张离开绒布的刹那,基座内部传来“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仿佛某个沉睡的齿轮被唤醒了一齿。

来不及细看,我将纸攥在手里,重新将金钉轻轻放回原处(那透明的牵引线随之缩回,仿佛从未出现)。兰花依旧轻轻摇曳。

新的弹框浮现,是小妹,带着哭腔:「妈好像知道点什么!她说房子不干净,外公当年处理过!她已经打电话叫人了……姐你坚持住!按纸上说的做!」

叫人?叫什么人?

我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墙——这是我唯一能感到与“外界”还有连接的地方——就着月光,展开了那张脆弱的纸。

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用焦褐色线条绘制的、极其精细的结构图。笔法古朴甚至稚拙,但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外公的画风。他年轻时是木匠,也是业余的机关爱好者,总爱在废木料上画些谁也看不懂的榫卯和齿轮图。

这张图画的,正是这栋复式房子的剖面,但比我认知的结构复杂数倍。无数暗道、夹层、隐藏空间像血管一样分布在墙壁和地板之间,而在整栋房子的正中心,用一个特别的符号标出了一个区域——那符号,是简笔的尖拱窗和玫瑰窗,分明是一座微型哥特式教堂。

圣母院。

图的底部,有一行小字,是外公特有的、笔画很硬的字迹:

「音乱于东,石溃于西,皆非正途。枢在兰下,线引于南,见瓶则转,可得暂宁。」

我心脏狂跳。这简直是谜题指南!

“音乱于东”——是指那些试图用“风琴奏乐”解开机关,结果被困住无限演奏的外国人吗?

“石溃于西”——是那个不停砸墙、墙却自动修复的家伙?

而“枢在兰下,线引于南,见瓶则转”……我的目光瞬间投向这个房间的南侧墙面。那里除了灰尘空无一物。但“瓶”?

我再次看向手中的金钉和它下方的兰花。一个荒诞却合理的联想击中了我:钉子是“枢”,兰花是提示,而那个“瓶”,会不会是我在梦里见过的、那个“黑圆底座扣着透明圆柱玻璃罩”的装饰品?

可它在哪里?

玻璃墙外又有了新动静。母亲接了一个电话,语速飞快,然后对小妹用力点头,脸上是绝境中抓住稻草的表情。

几分钟后,楼梯传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上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妇人,穿着深紫色的棉麻长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得像能刮开表皮看到内里。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像是学徒,手里提着沉重的、看不出材质的箱子。

妇人甚至没有多看焦急的家人一眼,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夹层,最终,牢牢锁定在我面前的这面玻璃墙——或者说,锁定墙后的我,以及我手中的金钉和图。

她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竟然隐隐透过玻璃,让我“听”到模糊的回响:

“不是普通的‘脏东西’。”她对母亲说,语气斩钉截铁,“你们家这位老爷子,当年好大的手笔,也好大的胆子……这房子底下,镇着不得了的东西。这层‘琉璃障’,不是害你女儿,是保她暂时无虞的。”

母亲腿一软:“那、那怎么办?能救她出来吗?”

妇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示意学徒打开箱子。里面不是常见的桃木剑、符纸,而是一些形态各异的、类似古老仪器的金属和石头制品,上面刻满了不同文明的符号。她取出一面边缘镶嵌着怪异鸟羽的铜镜,对着玻璃墙缓缓移动。

镜面掠过之处,玻璃墙——或者说,这面空间屏障——显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景象:无数极细密的、流动的暗金色纹路在“玻璃”内部蔓延,构成严密的网络,而在网络的核心,隐约映照出一个恢弘的、有着尖顶和彩色玻璃的建筑虚影,被两道更庞大、更坚实的结构左右夹持。

两栋一模一样的房子,夹着一座圣母院。

“果然……”妇人深吸一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极度凝重的神色,“‘双生囚庭’之局。左边归暹罗‘夜叉’部众看守,右边归波斯‘弗栗多’后裔监管,共镇中庭‘圣心’。这是国际灵异管理**会的早期联合封印点之一。你女儿,现在就在封印缓冲区的夹缝里。”

她的话像天书,却奇异地解释了我梦中见到的、护法神对峙的景象。

“能破开这‘琉璃障’吗?”父亲也赶了上来,声音沙哑。

妇人摇头:“强行破障,会扰动两边看守的感应,封印松动的后果更不堪设想。如今之计……”她目光如电,再次看向我,似乎能穿透屏障与我视线相交,“在于里面的人。老爷子留了后手,她正在触发。我们要做的,不是救她出来,而是在外面配合她,确保触发过程不被干扰。”

她转向两个学徒,语速快而清晰:“设‘清净坛’,用三号共鸣阵列。我要试着和左边‘夜叉’部值班的沟通一下,至少让他们暂时‘看不见’这里的能量波动。你们,”她看向我的家人,“离远些,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靠近,别出声。”

家人惶恐地退后。

妇人盘膝坐在玻璃墙前不远处,两个学徒迅速在她周围摆开那些奇特的器具,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她闭上眼,双手结出一个我从未见过、却让人莫名感到古老沉重的手印,开始低声吟诵。那语言绝非汉语,音节拗口,带着热带雨林的潮湿与某种森严的韵律。

随着她的吟诵,房间里凭空生出微风。她身后的空气开始扭曲,隐隐约约,一个庞大、狰狞、头生弯角、青面獠牙的虚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缓缓浮现轮廓。

夜叉护法。

几乎在那虚影出现的同时,我所在的这个密闭空间的南侧墙壁,灰尘簌簌落下。

月光正好移动到那里。

墙上,原本看似平整的刷漆层,如同褪色的幻影般淡去,露出了内里——一个嵌入墙体的、黑色圆形底座,上面稳稳地扣着一个透明的圆柱形玻璃罩。

罩子里,不是花。

是一小段正在缓慢自转的、苍白的人类指骨。指骨周围,环绕着点点细微的、星沙般的银色光尘。

“瓶”出现了。

而外公的留言在我脑中轰鸣:「枢在兰下,线引于南,见瓶则转,可得暂宁。」

我捏紧了手中的黄金钉,看着那缕从钉尖垂下、没入地下、却明确指向南墙的透明牵引线。

原来,“线引于南”,是这个意思。

我要用这枚钉子,去“转”那个“瓶”。

而玻璃墙外,妇人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她身后那夜叉的虚影越来越凝实,几乎要化为实体。威压如山,整个夹层的温度都在骤降,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夜叉紧闭的双目,似乎在缓缓睁开。

它要“看”过来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握紧冰冷沉重的金钉,感受着那根透明牵引线传来的、仿佛连接着房子心脏的搏动,朝着那个嵌有指骨玻璃罩的南墙,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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