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秽枢》

第3章 枢转

发布时间:2026-01-13 15:20:11

金钉入手沉重,牵引线绷紧如弓弦。我每一步都踩在灰尘堆积的地面,落下清晰的脚印。南墙边,那截在玻璃罩中缓缓自转的苍白指骨,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釉光。星沙般的光尘环绕,像一个小型的、寂静的星系。

外公的话在脑中回响:「见瓶则转。」

怎么转?用钉子撬开罩子?还是……

我试探着,将金钉尖锐的顶端,轻轻抵在玻璃罩表面。没有预想中的坚硬触感。钉子仿佛抵住的不是玻璃,而是某种粘稠的、有弹性的边界。透明的罩壁泛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那截指骨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无尽悲怆与怨恨的情绪洪流,顺着金钉,蛮横地冲进我的脑海!

不是画面,是纯粹的感受:极致的黑暗,窒息的压迫,被永远禁锢在方寸之地的疯狂,以及对“声音”、“震动”、“外来者”既渴望又憎恶的扭曲执念……这截指骨的主人,不,是这截指骨本身承载的“存在”,在通过这种接触咆哮。

我闷哼一声,几乎要松手后退,但指甲死死抠进掌心。不能退。玻璃墙外,妇人吟诵声已如疾风骤雨,她身后那尊夜叉虚影,青黑色的肌肤上开始浮现暗金色的古老纹路,虬结的肌肉块块隆起,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珠在剧烈滚动。

它要醒了。一旦它完全睁开眼睛,看到我这个正在触动封印缓冲区内机关的存在,会发生什么?妇人所说的“干扰”或“抹除”,恐怕绝非虚言。

“转……”我咬着牙,抵抗着意识里横冲直撞的负面情绪,全力思索。不是物理旋转罩子,金钉接触引发的能量涟漪和指骨反应已经说明,这是某种能量或信息层面的“转动”。

我的目光落在牵引线上。这根从金钉引出、没入地下的透明之线,此刻正微微发光,并且……似乎在随着指骨的旋转,产生一种极细微的、同步的扭动。

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用我的“感知”,顺着这条线,去“转动”那个存在。

这想法疯狂至极。但我别无选择。

我闭上眼睛,不再用肉眼去看那截可怖的指骨,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根只有我能清晰感知的“牵引线”上。它冰凉、坚韧,像连接着我与房子地基深处的神经。我尝试着,不是用手,而是用“意念”,顺着这条线,向地下延伸,再顺着某种冥冥中的联系,触及那个玻璃罩——以及罩中的指骨。

“轰——!”

比刚才强烈十倍的窒息感涌来。我感觉自己瞬间被拖入了一个绝对黑暗、绝对寂静的深渊。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空虚和禁锢带来的、足以逼疯任何意识的绝望。这就是指骨“存在”的状态。

在这片意识的黑暗里,那环绕指骨的点点星尘,成了唯一的光源。它们缓慢漂浮,遵循着某种古老的轨迹。

转动它们。一个直觉在尖叫。

我用尽全部意志力,想象自己的意识是一只无形的手,不是去碰触那充满怨念的指骨核心,而是轻轻拨动了那些环绕它的、相对“中性”的星尘光点。

一下。

两下。

逆着它们原本缓慢飘移的方向。

现实世界中,我紧闭双眼,脸色惨白,汗水浸透鬓发,握着金钉的手抖得厉害。但在那意识深渊里,那些星尘光点,真的随着我的“拨动”,改变了轨迹!它们开始加速,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围绕着指骨逆向旋转。

“咔…咔咔……”

微弱的、仿佛锈蚀齿轮艰难咬合的声音,从南墙内部传来。

玻璃罩内,那截一直缓慢自转的苍白指骨,停了下来。然后,极其不情愿地、颤抖着,开始沿着我推动星尘的方向——逆向旋转。

每转动一度,都仿佛有万吨阻力。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意识里的黑暗和怨念疯狂反扑,试图将我吞噬同化。

但我死死撑住了。因为我能“感觉”到,随着指骨的逆向转动,那根连接金钉的透明牵引线,正在被一点点“收紧”或者“重新缠绕”。一种滞涩的、庞大的、深埋于建筑结构内部的东西,被缓慢地激活了。

玻璃墙外,异变陡生!

妇人猛然睁开双眼,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音节,不再是吟诵,更像是一种警告或痛呼。她身后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夜叉虚影,在指骨开始逆向转动的瞬间,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夜叉那双即将睁开的、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眼睛,忽然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不是看我,也不是看妇人,而是看向这栋房子的另一侧墙壁,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惕。它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咆哮,虚影猛地向那个方向踏出半步,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冲去。

整个夹层都在震颤!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小妹和父母惊叫着互相搀扶才没摔倒。

“怎么回事?!”父亲大喊。

妇人脸色铁青,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双手印诀急速变换,勉强稳住自己和两个几乎被震晕的学徒。“另一边的看守……波斯的‘弗栗多后裔’被惊动了!两边力量失衡了!”她艰难地解释,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玻璃墙内的我,“里面的动静……不小!她到底在触发什么?这不仅仅是‘暂宁’的机关!”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房子深处,从另一个方向(西边?),传来了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更加炽热、干燥,带着沙漠风沙与古老香料的气息,隐隐有巨蛇嘶鸣与雷霆滚动之声传来。两种宏大、古老而充满压迫感的力量,隔着整栋房子的结构,开始隐隐对峙、碰撞。

内外交困!

而我,正处在两股神性能量对撞的焦点边缘,意识还在与那截怨念指骨拔河。

就在我感觉意识快要被黑暗彻底吞没,手指即将脱离金钉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的、仿佛琴弦拨动又似金属颤鸣的响声,从我面前的南墙内部传来。

指骨完成了第一圈完整的逆向旋转。

玻璃罩“波”的一声轻响,消失了。不是破碎,而是像肥皂泡一样凭空消散。那截苍白的指骨和环绕的星尘,瞬间黯淡,化为一道细微的灰白色气流,嗖地一声被吸入了金钉的钉尖之内。

金钉猛地一沉,那股冰凉的沉重感似乎增加了一分,钉身上的古老纹路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紧接着,以原本玻璃罩的位置为中心,墙壁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迅速变得透明,然后重组。一个新的、实体的结构从墙体内部“生长”出来。

那是一个精致的、黑色大理石雕刻的托架。托架分为两层。

下层,是一个雕刻着繁复藤蔓与眼睛图案的黑圆底座。

上层,稳稳放着一个透明的圆柱形玻璃罩。

而罩子里,不再是恐怖的指骨,而是一支保养良好、闪着乌光的、老式的单筒黄铜望远镜。镜筒上同样刻满细密的符号,与金钉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却更为复杂。

托架侧面,贴着一小片泛黄的纸,上面是外公的字迹,只有两个词:

「观其隙」。

几乎在这望远镜出现的同一时间,我因为指骨消失而骤然轻松的意识,猛地被拉向另一个维度——不是向下深入地基,而是水平铺开。

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在我的感知中,这栋复式房子的结构第一次如此清晰,又如此陌生。它不再是我和小妹看到的现代住宅,而是一个层层嵌套的、充满象征意义的立体符阵。

我和家人所在的这部分空间,只是最表层的“掩护”。

在这层掩护之下,紧贴着我们的,是两个巨大、稳固、充满压迫感的“存在”。一个泛着青黑水光,形态狰狞,头生弯角(夜叉);一个涌动着暗红炽热,轮廓模糊似巨蛇又似巨人,带着雷霆与风暴的气息(弗栗多后裔)。它们如同两尊沉默的守护神石像,背对着背,各自镇守一方。

而在它们共同背对的、被严密守护的正中心,是一个相对“空”的、却散发着柔和洁白光芒的领域。光芒中,隐约是一座微小却结构清晰的哥特式教堂虚影,宁静,圣洁,与周围两位守护神的凶戾威严格格不入。

圣母院。

双生囚庭。

这种“俯瞰”的感知只持续了一瞬,却让我通体冰凉又恍然大悟。我们真的住在某个不得了的东西上面,而外公留下的机关,似乎是唯一能在这种镇压格局中,开辟出一点安全缝隙的“后门”。

“观其隙……”我喃喃重复,目光落在那支黄铜望远镜上。用它来看?看哪里?看“隙”?

“姐!你那边怎么样了?”玻璃上,小妹的信息弹框疯狂闪烁,伴随着她用力拍打玻璃墙的模糊身影。家人和妇人的注意力,也因刚才两股力量的碰撞和对峙,暂时被吸引,惊疑不定。

我深吸一口气,暂时放下对宏观格局的震撼,回到眼前的困境。我拿起那支黄铜望远镜。入手微沉,冰凉。我犹豫了一下,将它举到眼前,没有调焦,只是下意识地朝着面前这面隔绝内外的、雾蒙蒙的玻璃墙看去。

透过古老的镜片,世界变了。

玻璃墙不再是模糊的屏障。它变得清晰无比,甚至……透明了。我能看到小妹脸上每一丝惊恐的纹路,看到妇人凝重的侧脸和嘴角未干的血迹,看到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夜叉力量的青色光尘和属于波斯力量的暗红流火。

但这并非关键。

关键在于,在望远镜的视野中,这面玻璃墙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发光的裂纹。裂纹很细,颜色暗淡,仿佛随时会熄灭。它们并非破坏的痕迹,更像是一种……路径。或者用外公的话说,“隙”。

其中一道较粗的、微微闪烁的裂纹,从我所站的位置斜向上延伸,最终消失在玻璃墙与天花板交接的角落。

那里,原本是实墙。

但在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个角落的墙壁内部,有一个非常隐蔽的、拳头大小的空洞,空洞后面,似乎是向下的通道。

一个“隙”。一个可能通往外界的“隙”?

心脏狂跳起来。我想起梦中,小妹曾发信息问:“你那个房间,有没有哪个位置,可以通到外面去?”

难道答案,就在这些“裂纹”之中?需要用这望远镜才能看见,再用金钉或者其他方法打开?

我放下望远镜,正想仔细研究那裂纹的走向,并考虑如何利用时——

“哐当!!!”

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瓷器破碎和家具翻倒的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

“啊——!”小妹的惊叫响起。

弹框急闪:「二楼!二楼书房有声音!好像……好像有人在砸东西!还有……音乐声?!」

音乐声?砸东西?

我猛地想起外公图纸上的提示:「音乱于东,石溃于西,皆非正途。」

难道……那些“非正途”的闯入者,在这个时候,因为刚才两股守护力量的短暂对峙和松动,提前触发了?

“不好!”玻璃墙外的妇人也脸色大变,她显然也感知到了二楼异常的能量乱流,“封印缓冲区因内部机关触发和外部力量碰撞,出现了短暂裂隙!有‘东西’从封印记忆体里渗出来了!是‘过往的失败者’!”

她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那些困在无限演奏和无限砸墙循环中的“外国人”,是过去试图闯入或破解这里秘密的牺牲品,他们的某种“记录”或“残响”,被封印保存了下来。如今封印松动,它们如同按下了重复播放键的鬼影,开始再次上演失败的尝试。

而这,无疑会进一步刺激两位本就因力量失衡而敏感对峙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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