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给老街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排队的人龙终于在最后一份“盲盒”售罄时彻底消散。
茶坊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苏媚烟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勾人的狐狸眼都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手里还捏着一把零钱,显然是累到连点钱的力气都没了。
林清雪靠在货架旁,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上,让她那份清冷多了一丝烟火气。她不停地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今天一天写的字,比她过去一个月抄的《茶经》都多。
师父陈怀山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只是姿势从早上的气定神闲,变成了傍晚的僵硬如石雕。他一整天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根本不敢动,生怕自己一站起来,这荒诞的梦就醒了。
唯一画风正常的,只有角落摇椅里的叶离。
他早就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蜷成一个安详的咸鱼形状,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仿佛这场席卷了全城的销售狂潮,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我们……”苏媚烟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卖了多少?”
林清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指了指柜台后面那个用来装茶叶的大竹筐。
苏媚烟扶着桌子站起来,挪过去,往里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满满一筐的……钱。
红的,绿的,黄的,皱巴巴的,揉成一团的,大部分都是十块五块的零钞,混杂着数不清的硬币。
“我的老天爷……”
苏媚烟的疲惫一扫而空,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她兴奋地尖叫一声,直接伸手插进钱筐里,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叹。
“好多钱!”
她捧起一把零钱,任由纸币和硬币从指缝间滑落,发出“哗啦啦”的、这世界上最动听的声响。
这声音,终于让林清雪和陈怀山也挪动了脚步。
看着那满满一筐的钱,林清雪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荒谬,不真实……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狂喜。
师门有救了。
她不用再夜里偷偷接一些不喜欢的商业画稿来贴补家用了。
师父也不用再为了房租愁白了头。
这一切,都是因为……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角落里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身影。
那个她一直认为是师门耻辱、扶不起的烂泥的小师弟。
“快,快数钱!”苏媚烟已经彻底疯狂了,她直接把钱筐拖到地上,整个人盘腿坐下,将钱一股脑地倒出来,堆成一座小山。
“师姐,快来帮忙!”
林清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这俗气的诱惑,默默地蹲下身,加入了数钱的行列。
陈怀山看着两个徒弟毫无形象地趴在钱堆里,嘴唇哆嗦着,想骂一句“成何体统”,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视线落在钱堆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一千零八份。
这是她们今天卖出的总数。
刨去零头,总计营收一万零一百九十九块二。
当苏媚烟报出这个最终数字时,林清雪手里的钱“啪”地掉回钱堆里。
三天,一万块。
他只用了一天,甚至,只用了不到八个小时。
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苏媚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房梁,痴痴地笑了起来。
林清雪也沉默了,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画出千里江山,也能写出风骨傲然的字,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双手能在一个下午,创造出这样的价值。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平静。
陈怀山不知何时走到了钱堆旁,他弯下腰,从里面捡起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十元纸币,用布满老茧的手指,一点点抚平。
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向后堂。
整个茶坊的气氛,因为这场胜利而变得有些微妙。
苏媚烟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她扭着腰,踩着猫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叶离的摇椅旁。
看着他那张清秀干净的睡脸,苏媚烟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她俯下身,红唇几乎要贴到叶离的耳垂上,声音压得又低又媚,带着电流般的酥麻。
“我的好师弟,姐姐的宝藏男孩……”
“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说吧,想要姐姐怎么奖励你?今晚……要不要来姐姐被窝呀?”
温热的香气钻进鼻腔,叶离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师姐……别榨了……”
苏媚烟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这小东西,连说梦话都这么有意思。
她正准备再逗弄两句,却看到林清雪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走了过来。
茶是普通的绿茶,但热气袅袅,茶香清冽。
林清雪将茶杯放到摇椅旁的小几上,全程没有看叶离,只是冷着脸对苏媚烟说:“让他睡吧,今天也累着了。”
她的语气依旧生硬,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苏媚烟挑了挑眉。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骂叶离“师门耻辱”的大师姐吗?
就在这时,苏媚烟口袋里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同城吃喝玩乐账号的后台消息,全是询问明天盲盒还卖不卖的。
她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想跟林清雪炫耀一下,手指习惯性地往下一划,刷新了一下本地热榜。
然后,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这是什么?”
林清雪被她骤变的脸色吸引,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只见本地热榜的第二位,赫然出现了一个新的话题。
#甜心蜜雪茶饮盲盒,年轻人的第一杯盲盒茶#
点进去,是一张制作粗糙的宣传海报。
海报的背景,是街对面那家“甜心蜜雪”奶茶店的门头,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笑得油光满面,正是老板张大海。
海报上用加大加粗的艺术字写着——“一天一茶,年轻人的盲盒!惊喜价8块8!”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正宗盲盒,认准甜心蜜雪!”
无耻!
极致的无耻!
苏媚烟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姓张的,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不要脸!”
他不仅全盘抄袭了“一日一茶”盲盒的概念,甚至连叶离之前嘲讽他的那句“学我者生,似我者死”都原封不动地偷了过去,还搞起了低价倾销!
林清雪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冷若冰霜。
她可以不认同叶离的“投机取巧”,但她绝不允许外人如此赤裸裸地剽窃和侮辱师门的心血。
那是她亲手写下的字,是师父珍藏的茶,是苏媚烟赔着笑脸一杯杯卖出去的!
“我去理论!”林清雪胸口剧烈起伏,转身就要冲出去。
“没用的。”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摇椅上传来。
叶离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半眯着眼,坐起身,顺手端起旁边那杯尚有余温的茶,喝了一口。
味道一般,但心意到了。
他瞥了一眼苏媚烟手机上的海报,脸上没有半点愤怒或者意外,只有一种“啊,终于来了”的了然。
“师弟,你都看见了?那个王八蛋他抄我们!”苏媚烟急得直跺脚。
“嗯,看见了。”叶离打了个哈欠,把空茶杯放回桌上。
林清雪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望。
她希望他能像昨天那样,再拿出一个“王炸”方案,把那个无耻的抄袭者打得满地找牙。
可叶离只是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唉,好麻烦……房租不是够了吗?剩下的事明天再说吧。”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就准备走回自己的小隔间,继续他的咸鱼大业。
“叶离!”
林清雪终于忍不住了,她快步走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带着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不再是鄙夷和不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焦急、愤怒和一丝依赖的情绪。
她的耳根,又一次悄悄地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和扭捏。
“师弟……你看,我的画配你的茶,行不行?”
她声音很低,甚至有些发颤。
“就当我求你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