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黏腻的声响。
雨刮器在眼前机械地左右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前挡风玻璃上那层灰蒙蒙的、像是雾又像是灰烬的东西。苏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仪表盘上的电子时钟,刚好跳到00:00。
他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嘴里全是铁锈似的苦味。
“妈的,为了小茜……”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有些年头的帆布挎包,包里硬邦邦地戳着一本薄薄的、封皮漆黑的册子——《444路公交司机乘客手册》。
还有一叠皱巴巴的现金,五万块,预支的工资。摸上去还有点潮气,像刚从哪个阴暗角落拿出来。
钱已经打给了医院,续上了妹妹苏茜这个月的治疗费。他没得选。
三天前,他在电线杆上看到那张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招聘启事:“高薪急聘夜班公交司机,月薪五万起,要求胆大,不问缘由。联系人:陈伯。地址:老城公交总站废弃车棚,午夜面谈。”
他以为是骗局,或者是什么恶作剧。
但苏茜的主治医生那天下午又找他谈了一次,用的词是“情况不乐观”和“尽快准备下一阶段费用”。那数字像山一样压下来。
所以,他还是来了。
午夜的老城公交总站,废弃车棚里只停着一辆车。
车漆是那种陈旧的暗红色,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车头挂着“444”的线路牌,白底红字,在唯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下,红得刺眼。
一个穿着老旧公交制服、背有点驼的老头,提着盏煤油灯站在那里。
“你就是苏夜?”老头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
“钱,预支给你了。”陈伯把煤油灯往上提了提,昏黄的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眼睛藏在深深的阴影里,“车,就是这辆。规矩,都在这本手册里。”
他把那本黑册子和车钥匙一起塞给苏夜。
“记住,从今晚开始,连续三十天,每晚凌晨十二点整,必须从这里准时发车。按照手册上的地图和规矩开,把‘乘客’送到‘站点’。”
“乘客?站点?”苏夜接过东西,入手冰凉,“这线路地图上根本没有,而且这时间……”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陈伯打断他,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你只需要记住,开车,收‘钱’,送到地方。别的,别问,别看,别管。”
“如果……我不干了呢?”
陈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苏夜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漠然,好像在看一件已经标好价格的物品。
“预支的钱,医院已经划走了吧?”陈伯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合同你签了,指纹也按了。不干?可以。赔十倍违约金,五十万。或者……”
他顿了顿,煤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瞬。
“你可以试试看。”
回忆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打断。
苏夜打了个哆嗦,看向车窗外。明明车窗关紧了,车里却冷得像是冰窖。雨刮器还在徒劳地摆动,外面的雾气更浓了,路灯的光晕化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路上。
按照那本手册第一页的地图,第一站,应该在前方三公里处的“老槐树站”。那里早就拆迁了,只剩下一棵半枯死的老槐树,白天都没什么人去。
导航屏幕早就花了,只有一片雪花点和滋滋的电流声。
他只能靠记忆和路边几乎看不清的路牌。
时间,00:07。
按照手册,他需要在00:15之前抵达“老槐树站”,停车不超过三十秒,无论是否有人上车,都必须再次出发。
这条路线偏僻得吓人,两旁是荒废的工地和黑漆漆的野地。
突然!
车前灯的光柱里,猛地照出一个红色的身影!
就站在路中间!
苏夜浑身一炸,一脚刹车狠狠踩到底!
嘎——!
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公交车猛地一顿,堪堪在撞上之前停住。车头距离那个红影,不到半米!
苏夜心脏狂跳,撞得胸口生疼。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抬起头,看向车头前方。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眼花了?还是太紧张……”他喃喃自语,声音有点抖。
咚咚咚。
轻轻的敲击声,从身侧传来。
苏夜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驾驶座左侧的车窗外,一张惨白浮肿的女人脸,几乎贴在玻璃上。长长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不断往下滴着水。她穿着一件湿透的红色长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轮廓。
她没有影子。
车窗外的路灯,明明亮着,光穿透她的身体,直接照在车内壁板上。
女人直勾勾地看着苏夜,眼神空洞,嘴唇是乌紫色的。
她抬起一只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又轻轻敲了敲车窗。手指划过玻璃,留下几道蜿蜒的水渍。
苏夜的血液好像冻住了。手册!对,手册!
他猛地想起《乘客手册》第一条,用尽全身力气把视线从窗外女人脸上撕开,死死盯住面前的方向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乘客手册第一条: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回头,不要搭话,准时将他们送到地图上标注的“站点”。】
不要回头!不要搭话!
可是……她在敲窗!她要上车!
怎么办?手册没写这种情况!
就在这时,“嗤——”的一声轻响,前车门的气动阀竟然自己打开了!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河底淤泥腥味的风,灌了进来。
苏夜的眼角余光看到,那一抹刺眼的红色,缓缓飘上了车。
是的,飘。
她的脚,似乎没有沾地。
滴答,滴答。
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清晰得可怕。那声音由远及近,朝着驾驶座的方向过来。
苏夜全身肌肉绷紧,手指死死抠着方向盘,指甲盖都压白了。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湿气越来越近,就停在了他侧后方,投下的阴影(虽然她并没有影子)笼罩着他。
一只惨白、浮肿、带着水渍和淡淡淤泥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递到了他面前的投币箱旁。
手里捏着的,不是硬币。
是一张纸钱。
那种给死人用的、印着“天地银行”、面额“壹萬元”的冥币。纸钱也是湿的,边缘有些破损。
冥币轻轻放在了投币箱旁边的台子上。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
滴答声再次响起,朝着车厢后方移动。苏夜能从后视镜的极小角度里,瞥见那一团模糊的红色,走到了车厢最后排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的温度又下降了好几度。
苏夜看着那张湿漉漉的冥币,胃里一阵翻搅。
他咬着牙,伸手,用两根手指颤抖地捏起那张冥币。入手冰凉滑腻,像摸到了冰冷的鱼皮。他看也没看,胡乱塞进了驾驶座旁边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里——这是陈伯交代的,用来收“车费”的盒子。
做完这个动作,他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但他不敢停。手册规定,不准时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颤抖着挂挡,松开刹车,公交车缓缓重新启动。
就在这时,车内那个原本一直沉默的、老旧的内置广播喇叭,突然“刺啦”一声响了!
一个冰冷的、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女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车辆起步,请坐稳扶好。前方到站……忘川站。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
忘川站?!
苏夜头皮发麻,猛地看向贴在仪表盘上方的手绘地图。
地图上,“老槐树站”的下一站,标注的确实是“忘川站”。但之前陈伯和手册都没特意提这个名字。此刻从这诡异的广播里报出来,配合车上那位“乘客”,一股寒意直接从尾椎骨窜到了天灵盖。
忘川……黄泉路上的那条河?
导航屏幕上的雪花点忽然跳动了一下,短暂地显露出一个模糊的导航界面。目的地输入栏里,不知何时被自动输入了三个字:乱葬岗。
那是城外三十里,早就废弃了上百年,连本地老人都不愿提起的荒山野岭。
终点站……是那里?
红衣女人要去乱葬岗的“忘川站”?
公交车在浓雾和夜色中孤独前行,像一艘驶向未知深渊的破船。
苏夜不敢再去看后视镜,只能死死盯着前方被雾气吞噬的道路。广播没有再响,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单调声音,和车厢后排隐约传来的、规律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仿佛死亡的倒计时。
时间过得无比缓慢。苏夜的手心全是冷汗,方向盘变得滑腻。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妹妹苏茜苍白的脸,一会儿是那张湿漉漉的冥币,一会儿是导航上“乱葬岗”三个字。
按照地图,应该右转了,拐进一条更窄、连路灯都没有的土路。
他打了方向盘。
车灯照亮前方,土路坑洼不平,两旁是影影绰绰的荒草和乱石,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影。雾气在这里淡了一些,但黑暗更浓。
开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生锈腐朽的站牌影子。
站牌上似乎有字,但看不清。
广播“刺啦”一声,适时响起:“忘川站,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颤抖着停下。
苏夜的手放在开门按钮上,却像有千斤重。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他能感觉到,车厢后排,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动了。
滴答声再次响起,朝着后门方向移动。
透过车内后视镜极边缘的反射,他看到那一团红色,飘到了后门处,静静地站着,面朝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在等开门。
苏夜喉咙滚动,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他按下了后门开启钮。
“嗤——”
后门打开,外面更阴冷的风灌入,带着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朽植物的淡淡甜腥气。
红衣女人没有立刻下去。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苏夜。
然后,她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像是老旧木门转动的声响,一点点、违反人体结构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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