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惨白浮肿、滴着水的脸,再次对准了驾驶座的方向!
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苏夜的后脑勺。
苏夜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冰冷一片。他死死记着手册第一条,梗着脖子,目视前方,视线焦点死死定在方向盘的大众车标上。
不能回头!不能对视!
他不知道如果看了会怎么样,但本能和那本手册都在screaming警告他。
僵持了大约五秒。
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那“咔咔”声再次响起,女人的头转了回去。
红色的身影,飘下了车,融入站牌旁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后门自动关上。
“呼……嗬……”苏夜这才猛地**一口气,趴在方向盘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呛出来了。恐惧像潮水一样褪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难以抑制的生理性颤抖。
他成功了?他把“乘客”送到了?
他抬起头,想看看站牌,确认一下。
车灯照亮了那个锈蚀的站牌。
站牌上空空如也,原本可能有的字迹早就剥落殆尽。但在站牌旁边,挨着地面的泥土上,湿漉漉的,印着几个小小的、歪斜的脚印。
像是光着脚的小孩留下的。
脚印延伸向黑暗,但几步之后就消失了。
刚才下车的,明明只有那个红衣女人。她穿着鞋吗?就算光脚,也不是小孩的尺寸。
这脚印哪来的?
苏夜心里刚落下一点的石头,又猛地提了起来。
广播没再响起指示。
他不敢多留,挂挡,踩油门,公交车摇晃着驶离了这个诡异的“忘川站”。
接下来的路程,导航屏幕彻底黑了。他只能凭感觉和那张简略到极点的手绘地图,朝着最终目的地“乱葬岗”方向开。
路上再没遇到任何“乘客”,也没看到任何正常的活物。
只有夜风和越来越浓的、裹挟着腐殖质味道的寒气。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公交车终于开上了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碎石路尽头。车灯勉强照亮前方,是一片起伏的荒丘,杂草丛生,隐约能看到一些东倒西歪、残缺不全的石碑影子。
乱葬岗,到了。
没有站牌,没有广播。
但地图上标注的终点,就是这里。
苏夜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结束了?
他瘫在驾驶座上,浑身酸软,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红衣女人,冥币,诡异的广播,忘川站,小孩脚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本手册,这辆车,陈伯……他们是什么?
他摸索着从挎包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乘客手册》,就着车内昏暗的仪表盘光,翻看起来。
前面几页是路线图和简单的规则。他之前紧张,只看了第一条。现在稍微定神,往后翻去。
后面记载的东西,让他刚刚回暖一点的血液,又凉了下去。
【司机守则(补充)】
2.每日车费清点后,放入驾驶座下黑色木箱。箱内物品,不得查看,不得私藏。
3.车内后视镜,行车时可用。停车熄火后,切勿通过后视镜观察车厢内部。
4.若遇非地图标注站点要求下车者,可打开工具箱,使用内部物品。工具箱密码:当日日期倒序(如15号,密码即为51)。
5.三十日期满,结算所有车费,你可获得“应有之物”。若中途离职或违规,本公司不承担任何后果。
“应有之物”……是指钱,还是别的?
“不承担任何后果”……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工具箱”……
苏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驾驶座旁边地板上的一个带有数字按键锁的金属小箱子。之前陈伯只给了车钥匙和手册,没提这个箱子。
他正看着,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发送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第一夜,合格。车费已接收。明晚十二点,老地方见。陈伯。”
苏夜盯着这条短信,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车费已接收?那个铁盒子还在旁边,他根本没动过,里面的冥币怎么被“接收”的?
还有,陈伯怎么知道他合格了?他一直在看着?
苏夜猛地扭头看向车窗外漆黑的荒野,除了风声和草叶摇晃的影子,什么也看不到。但他有种强烈的被窥视感,如芒在背。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
发动车子,掉头,沿着来路疯狂驶离这片让他毛骨悚然的乱葬岗。
回程的路似乎正常了一些,雾气散尽,甚至能看到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但苏夜心里的寒意丝毫未减。
他把车开回老城公交总站的废弃车棚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车棚里空无一人,陈伯不知道在哪里。
苏夜熄火,拔钥匙,下车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冰冷粗糙的车身,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想起手册里的内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驾驶座旁边的铁盒子。
里面空空如也。
那张湿漉漉的冥币,不见了。
他想起短信里的“车费已接收”,后颈一阵发凉。
他又看向那个带密码锁的工具箱。今天是几号?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26号。
倒序……62。
他蹲下身,手指有些发抖,在冰冷的数字按键上按下了6、2。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苏夜慢慢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扳手螺丝刀之类的工具。
只放着三样东西:
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刷着暗红漆的木质铃铛,手柄上缠着褪色的黑绳。
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裱纸裁成的小纸片,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号。
还有一张照片。
苏夜拿起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看样子像几十年前拍的。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样式老旧的工装,站在一辆公交车前合影。那辆车的轮廓……很像他开的这辆444路,但似乎新很多。照片背景就是这老城公交总站,但看起来很有生气。
合影的人脸上带着笑,但照片因为年久或者别的缘故,那些笑容看起来有些模糊扭曲。
苏夜的视线落在前排中间一个人脸上。
那人微微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但露出的下巴和嘴角的弧度……
苏夜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个人……好像陈伯。年轻很多,但那种感觉……
他翻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1994.7.15,444路班组留念。愿路路平安。”
1994年?将近三十年前?
这辆车,跑了三十年?
那陈伯……
苏夜不敢再想下去。他把照片塞回工具箱,目光落在那把暗红色的木铃铛和那叠黄符纸上。这就是对付“非站点要求下车者”的东西?
他拿起木铃铛,很轻,摇晃了一下,没有声音。像是里面的铃舌被卡住了,或者干脆就是个哑铃。
黄符纸摸上去粗糙冰凉,上面的朱砂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有种流动的错觉。
他正看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的内容更短:
“带走铃铛和符。箱子锁好放回原处。明晚见。”
苏夜猛地抬头四顾。车棚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和这辆沉默的、暗红色的老公交车。
但他感觉自己就像透明的一样,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他把铃铛和那叠黄符纸塞进自己的帆布挎包,锁好工具箱,推回驾驶座下。
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车棚。
清晨微凉的风吹在脸上,他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回头看去,那辆444路公交车静静趴在阴影里,像一头沉睡的、不祥的巨兽。
他还要开二十九天。
为了小茜。
苏夜握紧了挎包带子,里面装着五万现金(虽然已经不属于他了),还有那个哑铃铛和诡异的黄符。
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相册。里面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他昨天下午在医院拍的。妹妹苏茜躺在病床上睡着了,脸色苍白,但睡容安静。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朝着市区医院的方向走去。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没有回头路了。
他得去看看小茜,然后想办法活下去,活过这三十天。
只是他没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废弃车棚的阴影角落里,那盏早已熄灭的煤油灯,灯罩上悄然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就像有人刚刚在那里呼吸过。
而444路公交车那面巨大的后视镜里,空荡荡的车厢最后一排座位上,似乎……隐约有一小滩未干的水渍。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