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的呼吸变得粗重。是幻觉?还是这辆鬼车搞的鬼?小茜明明在医院!怎么会在这里?
他死死盯着镜中的影像,试图看清细节。
病号服是蓝白条纹的,和市医院的款式一样。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露出的手腕很细,苍白。
忽然,镜中的“苏茜”,似乎动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苏夜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镜子里,“苏茜”的脸抬起来了。
但那不是小茜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空白、没有任何五官的脸皮!像一张被拉平揉皱的白纸,贴在头颅上!
“苏茜”的“脸”正对着后视镜的方向,明明没有眼睛,苏夜却感到一股冰冷粘腻的视线,穿透了镜子,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他想移开视线,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连眼皮都无法眨动。
镜子里的“苏茜”,抬起了一只苍白的手,慢慢地、朝着镜面伸过来。手指纤细,指甲有些长。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镜面。
镜面像是水波一样,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然后,那只手,竟然缓缓从镜子里……伸了出来!
朝着苏夜的后颈,一点点靠近!
冰冷的寒意,已经触及了他的皮肤!
苏夜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和极致的恐惧混合在一起,让他爆发出一声低吼!他空着的左手,猛地向后胡乱挥去!
啪!
他的手打在了什么冰冷僵硬的东西上。
触感像是冻僵的橡胶。
那只从镜中伸出的手,缩了回去。
镜面涟漪消失,影像恢复了正常。那个穿着病号服的诡异身影,不见了。镜子里的车厢,依旧空荡。
苏夜瘫在驾驶座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左手刚才碰到那东西的地方,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和麻木,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恢复知觉。
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
他不敢确定。但他知道,这辆车里的危险,远不止那些上车的“乘客”。
“小伙子,你没事吧?”前排的老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刚才看你好像吓了一跳。”
苏夜勉强平复呼吸,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没……没事。”
“这车上啊,有时候是容易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老头拨弄着铜钱,慢悠悠地说,“尤其是心里牵挂重的人。你心里……是不是挂着谁啊?”
苏夜心里一紧,没有回答。
老头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牵挂好啊,有牵挂,人才有活气儿。但在这车上,牵挂太深……容易把不该引来的东西,招来哦。”
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威胁。
苏夜握紧了方向盘。这老头知道什么?
就在这时,车厢后排,一直沉默的那个白影,突然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种很轻的、喃喃自语的声音,音调平板,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背诵课文:
“……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地点,建设路十字路口。一辆渣土车,闯红灯,车速很快。我骑着电动车,刚从超市出来,车筐里装着给女儿买的蛋糕……”
“我看到车灯了,很亮。我想躲,但来不及了。左边是护栏,右边是别的车……”
“撞击感。很闷的声音。飞起来了。不疼,就是很晕。然后摔在地上,听到骨头碎掉的声音,咔啦咔啦……”
“我看到我的血,流出来,渗进路面缝隙里。蛋糕盒子破了,奶油糊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有人围过来,在喊,在打电话。但声音越来越远……”
“后来,我就一直在这里了。建设路十字路口。每天同一时间,重复一样的过程。渣土车,红灯,蛋糕,血……”
白影的“讲述”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让人身临其境,仿佛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血腥味的甜腻奶油气息。
苏夜听得胃里一阵抽搐。这是一个死于车祸的亡魂?它在反复体验自己的死亡过程?
老头也停止了拨弄铜钱,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然后他叹了口气:“可怜呐……执念太深,走不掉。得有人超度,或者……完成未了的心愿。”
白影的讲述停止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但那种无形的压抑感更重了。
苏夜看着导航上逐渐接近的“黄泉口”标记,只希望快点到站。
终于,前方雾气中,出现了一座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狭窄山谷的入口。谷口怪石嶙峋,像张开的巨口。旁边立着一个腐朽的木牌,上面用黑色颜料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黄泉口。
车内广播“刺啦”响起:“黄泉口站,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停下。
前排的老头动作麻利地站起身,抱着他那包袱铜钱,对着苏夜点了点头:“小伙子,谢了。有缘再见。”
他走向后门。下车前,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苏夜一眼,那双灰白的眼睛似乎闪过一点异样的光。
“看在你让我上车的份上,提醒你一句。小心‘往生公司’的人。他们……可不是什么善茬。你这司机,不过是他们手里收‘债’的工具。”
说完,不等苏夜反应,老头就迈步下了车,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黄泉口”那漆黑的谷口雾气中。
苏夜愣住了。
往生公司?是雇佣他的那个公司?陈伯是他们的人?收“债”的工具?收什么债?
他还没想明白,就听到后门处传来白影那平板的声音:“……蛋糕,碎了。”
白影也起身,飘向后门。它下车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黄泉口”站牌旁,面朝公交车。
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有两个空洞,注视着苏夜。
然后,它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车厢地板。
苏夜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是它刚才坐过的位置。
地板上,空无一物。
但当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后门外的白影时,却发现它已经不见了。站牌旁空空如也。
只有谷口的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苏夜皱紧眉头。白影最后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暗示车厢里有东西?
他看向车厢后排,什么也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停车后去看看。
广播没有再报站。下一个站点是“望乡台”。苏夜重新启动车子,驶离了诡异的“黄泉口”。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静。没有新的乘客,也没有异常的声响或幻象。
但苏夜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老头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收债的工具”?还有白影最后的暗示。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距离终点“乱葬岗”还有一段距离。
在经过一个急转弯时,车灯扫过路边的排水沟。
苏夜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沟里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像是个孩子。
那黑影在车灯掠过的一瞬间,抬起了头。
苏夜没看清脸,只看到一双异常明亮的、带着诡异笑意的眼睛。
然后车子就转过去了。
是昨晚忘川站那个留下小孩脚印的东西?它跟了一路?
苏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东西不是乘客,手册没提,工具箱的东西对它有用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腿边挎包里的木铃铛。
车子继续前行。
凌晨两点左右,苏夜再次将车停在了乱葬岗边缘。熄火,寂静笼罩。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深吸几口气,拿起手电筒,走到了车厢后排,白影之前坐过的位置。
他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地板、座椅缝隙。
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手电光无意中扫过旁边座椅的底部靠里的阴影处。
那里,好像粘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了一下。
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黄色纸片被抠了下来。
不是他包里的黄符纸。这张纸更粗糙,像是廉价草纸。上面用黑色的、像是烧焦木棍画出的痕迹,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冤”。
纸片边缘,有一点暗褐色的污渍,闻起来有淡淡的铁锈味和……奶油的甜腥气。
是那个白影留下的?这就是它指的东西?
“冤”……是说它自己死得冤?还是有别的含义?
苏夜捏着这张小小的纸片,感觉它比铅块还重。
他将纸片小心地放进自己的钱包夹层,然后回到驾驶座。
刚坐下,手机震动。
陈伯的短信,和昨晚几乎一样:“第二夜,合格。车费已接收。明晚见。”
苏夜看着短信,又想起老头的话,忍不住回复了一条:“陈伯,往生公司到底是什么?我在为谁收债?”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苏夜苦笑一下,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锁好车,拿起挎包,准备离开。
下车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的车厢空荡荡。
但就在他移开视线的刹那,他好像看到,镜子边缘,驾驶座后方那个座位上……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像是……一小截蓝白条纹的袖子。
苏夜猛地定住,死死盯住后视镜。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还是……
他不敢再待在车里,快步下车,锁好车门。
凌晨的寒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沉默的公交车,它像一个巨大的红色棺材,停在这片死亡之地边缘。
他必须活下去,为了小茜。
但这条路上,似乎布满了比鬼魂更可怕的谜团和陷阱。
他摸了摸钱包里那张写着“冤”字的黄纸,又捏了捏挎包里的哑巴铃铛和符纸。
明天,第三夜。
他朝着市区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沉重。
他没注意到,在他离开后,444路公交车驾驶座旁边的工具箱,那冰冷的金属表面,悄然浮现出几个潮湿的小小的手指印。
像是有一个孩子,刚刚好奇地摸过它。
而在车厢最后排的地板上,那滩原本几乎看不见的水渍,不知不觉间,扩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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