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苏夜没去医院。
他把自己关在廉价出租屋里,拉上所有窗帘,坐在唯一一张瘸腿桌子前。桌上摊着那本黑色手册、暗红木铃铛、一叠黄符纸,还有昨天那张写着“冤”字的粗糙黄纸。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喧闹的人间烟火气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却让他感觉更加孤立。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下午收到的银行短信通知。医院又划走了一笔钱,账户余额再次逼近个位数。冰冷的数字比任何鬼怪都更真实地逼迫着他。
他的目光在那张“冤”字黄纸上停留了很久。白影留下这个,是想传达什么?求救?警告?还是提示?
还有老头提到的“往生公司”和“收债”。
苏夜拿起手机,再次尝试搜索“往生公司”、“444路公交”,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好像这两个词根本不存在于正常的网络世界。
他点开一个本地老论坛,输入“老城公交总站灵异”,翻了十几页,终于在一个陈年旧帖的角落里,看到一条不起眼的回复:
“小时候听爷爷说过,老城站以前真有趟半夜跑的红色公交车,号牌不吉利,后来出了大事,整条线的人和车都没了,再后来车站那块就慢慢废了。爷爷不让细问,说沾那事晦气。好像是九十年代的事?”
九十年代……和工具箱里那张1994年的老照片时间吻合。
出大事……整条线的人和车都没了?
苏夜后背泛起凉意。他现在开的这辆,就是当年“没了”的车?那陈伯……
他不敢再深想。知道的越多,可能死得越快。这是很多恐怖故事里的定律,而现在他亲身陷在这么一个“故事”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铃铛。铃铛表面的红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木质。握久了,那股微弱的暖意似乎明显了一点点,但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他尝试着,非常轻微地,摇动了一下。
依旧没有声音。
但就在他摇动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桌上那张“冤”字黄纸,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被极细微的风吹动。
可屋子里门窗紧闭,没有风。
苏夜动作僵住,屏住呼吸,盯着黄纸。
几秒后,黄纸又不动了。
是错觉?
他皱紧眉头,拿起黄纸仔细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但他心里却种下了一个疑问:这铃铛,或许并不是完全“哑”的,只是需要某种条件,或者,只有特定的“东西”能听见?
他把铃铛和黄符纸重新收好,又看了一眼手册上今晚的路线图。第三夜,路线延长了,站点增加了“恶狗岭”和“迷魂殿”,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善地。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苏夜提前到了车棚。
今晚的陈伯,居然在了。
他依旧提着那盏煤油灯,站在444路公交车旁,昏黄的光把他和车身都笼罩在一层晃动的阴影里。
“来了?”陈伯的声音还是那么嘶哑。
“嗯。”苏夜点点头,注意到陈伯今天换了一身衣服,还是老旧的公交制服,但浆洗得挺干净,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这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刻意和不协调。
“工具箱里的东西,看了?”陈伯问。
“看了。”苏夜简短回答。
“会用吗?”
“不会。”苏夜老实说,同时仔细观察着陈伯的表情。
陈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一下,看向苏夜挎着的帆布包。
“不会就对了。时候到了,自然就会了。”陈伯说着没头没脑的话,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苏夜。“这个,拿着。”
苏夜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布包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香灰混合着草药的味道。
“这是什么?”
“一点‘料’,撒在车门口和驾驶座周围。防防‘野路子’。”陈伯顿了顿,补充道,“昨晚,有东西跟车了吧?”
苏夜心里一凛,点了点头。陈伯果然知道!
“正常。这车走的是阴阳路,活人难近,但有些孤魂野鬼、山精野怪,会被吸引,想蹭个车,或者……图点别的。”陈伯的声音压低了些,“撒上这个,它们不太敢靠近车身。但上了车的,就得靠你自己了。”
“图点别的?图什么?”苏夜追问。
陈伯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说:“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发车吧。记住,不管发生什么,路,不能停。你的‘债’还没收完,他们的‘路’还没走完。”
又是“债”!
苏夜握紧了小布包:“陈伯,往生公司到底……”
“开车。”陈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提着煤油灯转身走向车棚深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苏夜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看那辆沉默的公交车。陈伯和往生公司,藏着的秘密比这辆车上的鬼魂可能更可怕。
他上了车,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夹杂着一些细小的、干枯的植物碎屑。
他按照陈伯说的,在前后车门内侧、驾驶座周围的地板上,均匀地撒了一些。粉末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寺庙里的香火气,并不难闻。
做完这些,他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对非物理攻击有没有用,但能带来一点心理安慰。
时间跳到00:00。
引擎启动,车灯划破车棚的黑暗。444路公交车再次驶入午夜的城市边缘,驶向那条越来越清晰的“不归路”。
撒了粉末后,最初一段路,苏夜确实感觉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减弱了不少。周围雾气依旧,但显得“干净”了一些。
00:13,他准时抵达“老槐树站”。停车,三十秒,无人。
就在他准备关门起步时,一个身影从雾气里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不是跑,是走。
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弧度精确的职业微笑。
像个普通的上班族,除了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他在中门前停下,伸手,轻轻敲了敲玻璃门。动作礼貌,甚至有些刻板。
苏夜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西装男也透过玻璃,对上了苏夜的目光,嘴角的微笑扩大了一丝,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手册规定,老槐树站上客时间已过。
但苏夜想起昨晚老头的事,有些犹豫。这个西装男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极度反常。
要不要开门?
西装男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夹,打开,贴在了门玻璃上。
车内的灯光不算亮,但苏夜还是勉强看清了证件上的字样:“往生股份有限公司,业务部,王富贵”。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复杂的徽记。
往生公司的人?!
苏夜心里一震。陈伯刚刚还在提醒,这就遇上了?
王富贵收起证件,又敲了敲门,做了个“请开门”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苏夜想起陈伯给的粉末是防“野路子”,这王富贵自称往生公司的,算“正规军”?粉末对他有用吗?
他不知道。但对方亮明了身份,而且看起来不像那些鬼魂一样充满直接的恶意(至少表面如此),不开门会不会惹麻烦?
他咬了咬牙,按下了开门钮。
“嗤——”
门开。
一股淡淡的、像是高级古龙水混合着纸张旧墨的味道飘了进来。
王富贵迈步上车,动作优雅从容。他投了币——不是冥币,是一枚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真正的民国时期银元。银元落入投币箱,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
他走到驾驶座侧前方,那个靠近前门、可以方便和司机交谈的位置坐下,将公文包平放在膝盖上。
“晚上好,苏夜司机。”王富贵开口,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悦耳音调,“初次见面,我是往生公司业务部的王富贵。这几天,辛苦你了。”
苏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对方知道他的名字。
“不客气。”苏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公司派你来,有事?”
“例行巡查,顺便看看新同事的工作情况。”王富贵微笑道,目光在车厢内缓缓扫过,像是在评估什么,“看来你适应得不错。前两晚都‘合格’了,陈伯对你评价很高。”
苏夜没有接话。他不确定这个“评价很高”是好事还是坏事。
公交车继续前行,驶向“黄泉口”。
“不过,”王富贵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但内容却让苏夜心头发冷,“有些规矩,可能陈伯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说。比如,非站点、非规定时间的乘客,原则上是不允许上车的。昨晚那个数铜钱的老头,还有……更早一些的,某些‘意外搭车者’,都增加了行车的‘风险’和‘变数’。”
他在“意外搭车者”上稍微加重了语气。
苏夜立刻想到了那个留下小孩脚印、昨晚又疑似出现的东西。王富贵知道它?还知道老头?他在监控这辆车?
“风险?变数?”苏夜反问。
“是的。”王富贵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低头翻阅着,像是在核对数据,“每一趟444路的运行,都是一次精密的‘债务清偿’和‘路径规划’。不必要的乘客上车,会干扰‘债务’的流向,甚至可能引来‘路径’之外的注视,增加车辆损毁和司机……意外的概率。这不符合公司利益,也不符合你的利益,苏夜司机。”
他抬起头,看着苏夜:“毕竟,你需要安全地完成三十趟行程,才能拿到你想要的‘报酬’,不是吗?你妹妹苏茜的病情,可拖不起太久。”
苏夜猛地转头,盯住王富贵!妹妹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苏夜勉强维持的镇定!
“你调查我?”苏夜的声音冷了下来。
“入职前的必要背景了解。”王富贵合上文件,笑容不变,“公司需要确保每一位司机都有足够的‘动力’和‘牵绊’,来坚持完成这份特殊的工作。亲情,是很强大的动力。我们很理解,也很……赞赏。”
那“赞赏”两个字,听起来充满讽刺。
苏夜感觉一股怒火混着寒意从心底窜起。这些所谓的“公司”的人,把他当成一件有利用价值的工具,连他唯一的软肋都摸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严格按照手册来,见死不救?”苏夜压抑着情绪问。
“是‘遵守规程’。”王富贵纠正道,“规程是为了保护司机,确保‘交易’的顺利进行。不必要的仁慈,在这条路上,往往会带来更大的不幸。比如……”
他忽然侧头,看向车厢后排。
苏夜也从后视镜看去。
车厢后排,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个白影。它依旧坐在昨晚的位置,面向窗外,喃喃背诵着死亡过程:“……蛋糕和血混在一起……”
王富贵皱了皱眉,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像这种低级的、执念深重的游魂,就不该被允许上车。它们除了污染车厢环境,增加怨气浓度,毫无价值。真正的‘客户’,可不是这样的。”
“那什么样的才是‘真正的客户’?”苏夜追问。
王富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手表:“快到了。”
话音刚落,车内广播响起:“黄泉口站,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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