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月8日，17：00-18：30地点：老城区，林夕的公寓天气：闷热转暴雨
一、空气中的盐分
下午五点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琥珀色，像是透过脏玻璃看世界。老城区的空气里水分太足，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带来一种类似发烧的触感。
林夕坐在书桌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十分钟了。
她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那是一本黑色的软皮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指腹摩挲过留下的淡淡油光。她在忍受。那种钝重的、类似啮齿动物啃噬的痛楚，正沿着她的胃壁缓慢爬行，像是一根生锈的铁丝在内脏里搅动。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片，没有喝水，直接干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时有着粗糙的摩擦感，随即化作一股冰凉的苦涩。
她需要这种苦味。这能让她确认自己还醒着。
等待药效上来的间隙，她终于落笔。钢笔在纸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
她没有写日记，只是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工整地写下了一个日期：1月8日。
字迹很深，力透纸背。
随后，她合上本子，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她的动作有着某种近乎宗教般的严谨，仿佛这不仅仅是一个本子，而是一块基石。
无论今晚会发生什么，都需要一个开端。
二、修复术
17：45。
浴室的镜子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林夕伸出手，擦掉了对应自己脸部的那一块。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在那件宽松的睡衣下，锁骨突兀地耸立着，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网。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一团灰烬。
“太淡了。”她对着镜子里的影子轻声说。
她打开化妆包，开始像修复一件受损的瓷器一样修复自己。
遮瑕膏点在眼下的阴影处，粉底液覆盖住苍白的底色。她的手很稳，每一次涂抹都精确无比。她不需要看起来“年轻”，也不需要看起来“漂亮”，她需要的是看起来“正常”——或者说，看起来像那个记忆中无坚不摧的林夕。
眉笔勾勒出锋利的轮廓。眼线在眼尾处微微拉长，那是她大学时代习惯的画法，带着一点点锐利和不妥协。
最后是口红。她选了一支暗红色的，涂满嘴唇后，整张脸瞬间生动了起来。那种红艳得有些刺眼，像是雪地上的一滴血。
她抿了抿嘴唇，试图做出一个微笑。
镜子里的人也笑了。只是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冷漠的审视。
她换上了那条暗绿色的丝绒长裙。裙子的面料有些凉，贴在身上像是一层爬行动物的皮肤。她在胸口别上了一枚银色的飞蛾胸针。在灯光下，那只飞蛾似乎颤抖了一下翅膀。
离开浴室前，她的手碰到了洗手台边缘的那个空药瓶。
本来应该扔掉的。
她的手指捏住瓶身，悬在垃圾桶上方。但在那一秒，她停住了。眼神在空瓶和门外的走廊之间游移了一瞬。
最终，她没有松手。
她把药瓶放回了洗手台，不仅如此，她还撕掉了上面的标签。指甲抠掉贴纸时发出细微的刺啦声，留下了几道残胶和白色的纸痕。
她把这个没有任何说明的空瓶子，放在了洗手液旁边——一个绝对显眼，却又显得像是无意遗落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了浴室的灯。黑暗瞬间吞没了那瓶药。
三、物品的坐标
18：10。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那是林夕刚刚滴在角落里的精油：苦艾混合着烧焦的雪松木。气味干燥、冷冽，与窗外湿热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切割。
她开始检查这个房间。
这不是那种随意的打扫，更像是一种精密的布展。
首先是窗台。那盆龟背竹已经快枯死了，宽大的叶片边缘焦黄卷曲。林夕没有修剪它，反而将花盆转动了45度。现在，那片最枯败、裂痕最狰狞的叶子，正对着客厅正**的长沙发。
那是客人落座后视线的必经之路。
接着是书架。
那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塞满了旧书。林夕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最后停在第三层。
她抽出了一本《局外人》。书很旧了，书脊有修补过的痕迹。她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她调整了一下便签的位置，让它那一角淡淡的蓝色，极其隐晦地露在书页外面大概两毫米。
只要有人站在书架前，只要那个人的目光稍微扫过这一层，那一点突兀的蓝色就会像钩子一样勾住视线。
她把书放回去，特意没有完全推到底，而是让它比别的书凸出来一点点。
仿佛这本书刚刚被谁读过，又被匆忙塞回。
做完这些，她走到墙边，抬头看着那个挂钟。
那是一个老式的石英钟，秒针走动时会发出滴答声。最近它走得不太准。林夕踩着凳子，将钟取下来。
她打开背后的电池盖。并没有换电池，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电池，让它的接触变得有些不稳定。
挂回墙上后，秒针的声音变了。
滴……答。滴……（微弱的停顿）……答。
那种节奏不再均匀，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迟滞感。像是心律不齐的搏动，每一秒都走得艰难。
林夕站在客厅**，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这个声音。
“就这样。”她低声说。
最后，她走到茶几旁。那台老式的索尼录音机静静地躺在一堆杂志下面。
她放入一盘空白磁带，按下“录音”键，然后迅速按下“暂停”。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是一只在暗处窥视的红眼睛。
四、等待雷声
18：25。
一切准备就绪。
桌上的蜡烛还没有点燃。红酒已经醒好了，深红色的液体在醒酒器里沉睡。
林夕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远处的路灯在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了厚重的云层，瞬间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庞和那只银色的飞蛾胸针。紧接着，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震得窗玻璃微微颤抖。
暴雨要来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尖锐，像是手术刀划开了皮肤。
林夕没有立刻动。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错落的书籍。枯萎的植物。卡顿的时钟。以及那杯放在桌上、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
所有的物品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沉默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观众。这个房间现在看起来不仅仅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布满了暗示的谜题。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肌肉，让嘴角上扬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和、亲切，但又带着一点点疏离。
她走向玄关。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响。
一步。两步。手搭上了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门开了。
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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