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月8日,19:00-20:00
一、湿度的入侵
19:05。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空气极其粗暴地撞了进来,裹挟着下水道的腥气和湿漉漉的尘土味。玄关那盏昏黄的灯泡晃动了一下,光影在墙上不安地跳跃。
站在门口的是苏敏。
她看起来很狼狈。那把巨大的黑色长柄伞正在滴水,在地板上迅速汇聚成一滩深色的水渍。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下摆湿透了,颜色深得像是在泥浆里拖过。
“天哪,这鬼天气。”苏敏的声音带着一种标志性的急躁频率,语速很快,“出租车根本进不来巷子,我在路口下了车,一路跑进来的。我的鞋全完了。”
林夕低下头。
苏敏脚上是一双皮质细腻的乐福鞋,此刻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变形,鞋尖沾着几点泥星。对于一个有着洁癖的审计师来说,这不仅是脏,这是一种秩序的失控。
“快进来。”林夕伸出手。
苏敏把伞靠在墙边,几乎是扑过来抱住了林夕。
那一瞬间,林夕屏住了呼吸。苏敏身上太热了。那是一种属于奔跑、焦虑和旺盛生命力的热度,混合着雨水的凉意,贴在林夕冰凉的皮肤上,产生了一种令人晕眩的温差。
“生日快乐。”苏敏在林夕耳边说,几滴冷雨从她的发梢滴进林夕的后颈。
“谢谢。”林夕轻声回应。
拥抱松开时,林夕注意到苏敏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她的脸上,而是像雷达一样快速扫描着这个房间。
她的目光滑过墙上的挂画、昏暗的灯光、窗台那盆枯萎的龟背竹,最后有些迟疑地停在了林夕身上。
“你……还好吗?”苏敏皱起眉头,目光落在林夕锁骨下方那枚为了遮掩消瘦而别上的飞蛾胸针上,“脸色怎么这么白?”
“你知道的,为了赶稿。”林夕微笑着,接过苏敏脱下的风衣,“习惯了。”
苏敏没有再追问。她换上拖鞋,走向客厅。路过洗手间时,那个半开的门像是一个黑洞。
林夕站在玄关挂衣服,余光却始终定格在苏敏的背影上。
苏敏经过洗手间门口时,脚步极其微小地顿了一下。
只有不到半秒钟。
苏敏的头微微侧转,视线扫进了洗手间内部。那个撕掉了标签的空药瓶正静静地立在洗手液旁边。
她看见了。
但苏敏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径直走向了客厅的沙发,并在坐下的一瞬间,迅速把双脚缩到了茶几下面,试图藏起那双狼狈的脏鞋。
“我是第一个到的?”她问,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对。”林夕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还是和以前一样快。”
二、估价者
19:20。
门铃再次响起。短促,有力,连续三声。
叮—叮—叮。
这不是请求,是通知。
林**开门。陈年站在那里,身上带着一股干燥的冷气和昂贵的古龙水味。这股气味瞬间压制了屋内淡淡的雪松香,这是一种充满侵略性的、金钱与皮革混合的味道。
他没有打伞。西装肩头只有几点极细的水珠,显然是从车门到楼道口的这短短几步沾上的。
“这地方可真难找。”陈年提着一个橙色的礼品袋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导航都在这片老巷子里迷路了。”
他环视四周。那种眼神林夕很熟悉——那是他在评估资产时的眼神。
目光掠过斑驳的墙皮、老旧的家具,最后落在林夕身上。
“你还是这么……念旧。”陈年把礼品袋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公寓跟你五年前住的时候一模一样。我都怀疑时间在你这里是不是没动过。”
“有些东西没必要变。”林夕淡淡地说。
“人往高处走嘛。”陈年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一对精致的黑曜石袖扣,“改天帮你联系个中介,换个江景房。你也该对自己好点了。”
他一边松领带,一边习惯性地走向那面巨大的书架。
林夕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飞蛾胸针的边缘。
陈年喜欢看书架。不是为了阅读,是为了确认主人的品味和动向。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嘴里念叨着:“还是这些老古董……现在的市场早就不吃这一套了……”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视线定格在书架第三层,最外侧。
那本加缪的《局外人》。书脊断裂,封面泛黄。以及,夹在里面的那张露出一角的、淡蓝色的便签纸。
那是十年前文学社专用的那种廉价便签纸,颜色特殊,一眼就能认出来。
客厅里有那么两秒钟的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
林夕看着陈年的背影。
她看到他的肩膀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下。他的手悬在半空,似乎想把书抽出来,但指尖刚碰到书脊,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他没有把书拿出来。
相反,他伸出手,用力地把那本书往里推了推,直到它彻底缩进阴影里,和其他书平齐。
“怎么了?”林夕问。
陈年猛地转过身,动作幅度有点大。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瞬间就换上了一副职业化的笑容。
“没事。”他搓了搓手,语气有些干涩,“就是觉得……有些书太旧了,该扔就扔了吧。”
他迅速走离了书架,坐到了离书架最远的沙发位置。
三、缓冲带
19:40。
陆文是提着两袋子食物进来的。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他脸上挂着那种老好人特有的、毫无攻击性的憨笑,“我带了酒,还有楼下那家很好吃的卤味。我看你们肯定没怎么准备吃的。”
他一进来,屋子里那种紧绷的气氛似乎被稀释了一些。
陆文不评判房子,也不观察细节。他很忙。忙着找拖鞋,忙着把湿伞收好,忙着把带来的食物装盘。他像是这个社交场合里的润滑剂,或者说,一块用来填补沉默的缓冲棉。
“这鸭脖不错,微辣的,记得林夕不能吃太辣。”陆文一边在厨房忙活一边说。
林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的背影。
“陆文。”她突然开口。
“嗯?”陆文没有回头,正在专心地开红酒。
“你还记得大三那年,我那篇不见了的稿子,最后是谁经手的吗?”
嘭。
软木塞被拔出来的声音。
陆文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慢慢转过身,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眼神有些发飘,视线落在了林夕左侧的冰箱贴上,而不是她的眼睛。
“啊?哪篇稿子?”他挠了挠头,左手的小拇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两下,“太久了吧,你知道我这人记性不好,当年的事儿早忘光了。”
“是吗。”林夕看着他那根还在微微抽动的小拇指,“忘了就好。”
“来来来,端菜端菜。”陆文端起盘子,侧身从林夕身边挤了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四、白噪音
20:00。
所有人都落座了。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密,像是有重物在头顶不断滚过。屋内,餐桌**点着三根白蜡烛(因为顶灯再次“恰好”闪烁了一下,林夕便关掉了它,提议用烛光)。
桌上摆着奇怪的组合:昂贵的红酒、路边的卤味、精致的黑森林蛋糕。
茶几下方的角落里,那台索尼录音机的红色指示灯正静静地亮着。磁带无声地转动,吞噬着这里的一切声响。
“祝林夕……永远年轻!”陆文举起酒杯。
“祝早日发财。”陈年有些心不在焉地碰了一下杯,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那个书架,又强行拉回来。
“祝你自由。”苏敏抿了一口酒,眼神复杂。
林夕举起手中的温水杯。
“祝我们,”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都能得偿所愿。”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家开始动筷子。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谈话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陈年开始谈论生意,苏敏开始抱怨工作,陆文在一旁打圆场。
林夕没有吃东西。
她把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钢笔。在朋友们推杯换盏的间隙,她时不时地低头,快速地在纸上书写。
沙沙沙——沙沙沙——
那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谈话的停顿处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种不和谐的背景音。
“你在写什么?”陈年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问,“跟个速记员似的。”
林夕停下笔。
烛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深不可测。
“灵感。”她合上本子,手指轻轻抚摸着封面,“我在记录这个雨夜。毕竟,难得大家都在。”
她微笑着环视了一圈众人。
苏敏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去夹菜。陈年烦躁地松了松领带。陆文干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掩饰尴尬。
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每个人都坐得很近,却又仿佛隔着一片深海。
“好了,”林夕把本子放在桌角,站起身,手里拿起那把长长的锯齿刀,“该切蛋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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