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月8日,20:00-22:00
一、燃烧的标点
20:30。
主菜盘子被撤下,桌子**只剩下一个六英寸的黑森林蛋糕。深黑色的巧克力碎屑铺满表面,几颗酒渍樱桃半掩其中,颜色红得发黑。
林夕没有拿出那包彩色的数字蜡烛。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单独的、白色的蜡烛。
形状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问号?”苏敏挑了挑眉,手里的红酒杯晃荡出紫红色的漩涡,“三十岁不应该是感叹号吗?或者句号?”
“对我来说,全是问题。”
林夕把蜡烛插在蛋糕正**。
划亮火柴。嗤——
那一瞬间,硫磺的味道极其刺鼻,钻进鼻腔里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火苗舔舐着棉芯,那个白色的问号燃烧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每个人瞳孔里跳动。
“许愿吧。”陈年看了一眼手表,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这雨下得我都困了。”
林夕闭上眼睛。
那一刻,屋内除了雨声,只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茶几下方磁带转动的滋滋声。
她没有许愿。大概过了十秒,她睁开眼,目光并未聚焦在蜡烛上,而是穿过火苗,虚虚地落在对面虚空的黑暗里。
“如果有一天,”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我就像这火苗一样熄灭了,彻底不见了……你们会找我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试图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重:“说什么傻话呢?你要是不见了,我肯定报警抓你回来。”
“你会去哪里找?”林夕追问,眼神突然聚焦,死死盯着苏敏。
苏敏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啊?”
“你会去那个废弃的旧车站吗?还是……”林夕的声音低了下去,“去那个我们都不敢提的地方?”
黑暗中传来玻璃杯碰到牙齿的清脆磕碰声。苏敏在喝酒,很大一口。
“别闹了。”陈年打断了对话,声音冷硬,“林夕,你是成年人。如果你想消失,那是你的自由。大家都很忙,没人有空陪你玩这种青春期的捉迷藏游戏。”
林夕看着陈年。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考官。
呼——
她吹灭了蜡烛。那一缕青烟没有散去,盘旋在餐桌上方,像一条灰色的蛇。
二、锯齿与糖浆
灯光重新亮起时,有些刺眼。
林夕手里握着那把切面包用的长锯齿刀。刀身是不锈钢的,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寒光。
“切蛋糕吧。”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刀刃轻轻划开,而是将刀尖垂直对准了蛋糕的中心。
噗嗤。
刀尖刺破表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锯齿撕裂了海绵蛋糕,带出黑色的碎屑。
第一块给了苏敏。第二块给了陆文。
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也是最中心的一块。那里有一颗最大的酒渍樱桃。
“这块给你,陈年。”
林夕铲起蛋糕。就在蛋糕即将落入盘子的一瞬间,她手里的刀似乎“不稳”地滑了一下。
锋利的锯齿刀尖重重地压在了那颗樱桃上。
啵。
樱桃皮破裂。浓稠的、深红色的糖浆瞬间爆了出来,顺着白色的奶油蜿蜒流下,迅速染红了下面黑色的蛋糕胚。
那一幕有着某种奇异的生理不适感。红色的汁液,黑色的底色,白色的奶油。
像是一块正在渗血的伤口。
“哎呀,”林夕轻声惊呼,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慌乱,“弄破了。”
她把那个盘子放在陈年面前。刀尖在瓷盘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叮。
“抱歉,陈年。流出来了。”
陈年死死盯着那盘蛋糕。那鲜红的糖浆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后仰,仿佛那盘子里装的不是甜点,而是某种秽物。
他没有接叉子,而是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林夕,”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阴沉,“你今晚是不是喝多了?”
“我喝的是水。”林夕举起手中的温水杯,透过玻璃看着陈年变形的脸,“吃吧。很甜的。”
三、溶解剂
21:15。
两瓶红酒见底了。
屋子里的温度升高了,混合着酒精挥发的味道、蜡**灭后的烟味,以及那种令人窒息的湿热。
苏敏脱掉了风衣,脸颊绯红,眼神开始涣散。她不再维持那种端庄的坐姿,整个人有些瘫软地陷在椅子里。
“其实……”苏敏突然指着窗外,声音含混不清,“我真的很讨厌下雨。大三那年……就是这种雨天。林夕,你在那个破社团教室里哭了一整晚。我当时……其实我就在门外。”
正在倒水的林夕动作停住了。
水流依然在哗哗地流进杯子里,差点溢出来。
“你在门外?”林夕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得像一张纸。
“因为我怕啊!”苏敏突然提高了音量,带着哭腔笑了一声,手里的叉子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怕进去就要和你一起倒霉。我怕被陈年骂……我是个胆小鬼,林夕。你一直都知道的。”
“够了!”
陈年猛地把酒杯顿在桌上,酒液溅了出来。他的领带已经扯开了,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苏敏你是不是疯了?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
“陈年,”林夕靠在书桌边,手里把玩着那个从洗手间拿出来的、没有标签的空药瓶,“你这么急着打断,是在怕她说出什么吗?”
“我怕什么?”陈年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当年的事,那是商业选择!你的书就是卖不出去,那个名额给别人能换来一年的赞助费!我这是为了大家好!”
陆文吓得站起来试图拦在中间:“哎哎,别吵架,陈年你喝多了……”
“你也是个废物!”陈年一把推开陆文,“当时那笔赞助费的回扣,你没拿吗?装什么好人!”
陆文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那种憨厚的笑容僵在脸上,碎了一地。
争吵爆发了。
在这个封闭的雨夜,在这个烛光摇曳的房间里,体面被撕碎了。
林夕站在阴影里。
她没有劝架,也没有加入。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药瓶,指节发白。她的目光越过争吵的人群,落在茶几下的角落。
那台录音机的红色指示灯,依然稳定地亮着。
如同一只冷静的红眼睛,注视着这群失控的野兽。
四、停摆
21:58。
争吵过后的寂静比争吵本身更难熬。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雷声。
大家都累了。陈年瘫在沙发上,苏敏低着头抽泣,陆文躲在阳台抽烟。
林夕走到墙边,抬头看着那个挂钟。
秒针正在艰难地爬坡。
滴……滴……滴……
当时针即将指向22:00的时候,秒针走到了“12”。
咔哒。
它停住了。
不是那种没电时的前后摆动,而是彻底的、死一般的静止。
房间里那种规律的背景音突然消失了。这种缺失感让人的耳膜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钟停了。”林夕轻声说。
陈年抬起头,迷离地看了一眼:“没电了吧。明天换个电池。”
“不,”林夕转过头,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时间不会再走了。”
“说什么鬼话?”
林夕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猛地拉开了窗帘。
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屋内的一切:狼藉的餐桌、流血般的蛋糕残渣、每个人脸上惊恐而疲惫的表情。
在这个瞬间,这间屋子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黑白照片。
林夕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该结束了。”
她对着玻璃上的那个影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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