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月9日,13:35-13:50地点:城西废弃火车站·钟楼顶层
一、墨水未干的预言
风很大。雨点像冰雹一样砸在钟楼顶层的平台上。
苏敏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个疯子。但在她对面,那个坐在悬崖边缘的女人,却干净得像个神像。林夕的白裙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投降的白旗,又像是一面宣战的战旗。
“林夕……”苏敏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软,跪倒在湿滑的地面上,“你……你还活着……”
林夕没有回答。她低头,翻开了膝盖上那本厚厚的手稿。她的手指苍白修长,指尖上沾着一点黑色的墨水。
“听听这一段。”林夕轻声说。
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很散。但奇怪的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敏跪在地上。她的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混着黑色的煤灰。她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那个精英审计师的傲慢,而是一种被剥皮后的赤裸。她哭着喊出了那个名字。她以为这是一种重逢,但在这一刻,她其实更希望我已经死了。因为面对一个活着的审判者,比面对一个死去的受害者要难一万倍。”
苏敏僵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夕,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膝盖。一模一样。连心理活动都一模一样。
“你在念什么?”陈年粗喘着气,扶着栏杆站起来,“把那该死的邮件撤回!林夕!别再玩这种文字游戏了!”
林夕的手指划过纸面,翻到了下一页。
“陈年咆哮着。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试图用音量来掩盖恐惧。他并不关心我的死活,他只关心那封邮件。他在计算时间,计算利益,计算如果把我推下去,能不能伪造成意外。”
陈年猛地后退半步,脸色惨白。他的确这么想过。就在刚才那一秒。
“这……这是什么时候写的?”陆文缩在角落里,颤抖着问。
林夕合上书。她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面前的三个“朋友”。
“三个月前。”她微笑着说,“或者是……十年前?谁知道呢。当你了解一个人深入骨髓,当你见过他在利益面前最丑陋的样子,写出他的反应,比预测明天的天气还要容易。”
“你是说……”苏敏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今天做的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不,我没有设计你们。”林夕摇了摇头,“我只是搭了个舞台。是你们自己,迫不及待地跳上来,按照我预想的剧本,演完了这出戏。”
“包括陆文的背叛?包括陈年的暴力?包括我的……妥协?”
“包括。”林夕抚摸着书的封面,“这就是人物弧光,苏敏。在这个故事里,你们终于不再是那个单薄的符号了。你们变得立体了,丑陋得……如此生动。”
二、艺术家的暴政
“疯子!”
陈年再也受不了这种精神凌迟了。他冲过去,想要抢夺那本手稿。“给我!把那该死的书给我!”
但他刚冲到一半,就猛地刹住了车。因为林夕把书举到了栏杆外面。下面是几十米的高空,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只要她一松手,这本书就会化为灰烬。
“别动。”林夕淡淡地说,“这可是孤本。也就是你们最想销毁的‘原件’。”
陈年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本书。“林夕,你要多少钱?开个价。只要你撤回邮件,只要你把书烧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治病?我有最好的医生资源!你要出名?我可以捧红你!真正的红!不是这种!”
“陈年,”林夕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低等生物的悲悯,“你还是不懂。”
“我不懂什么?!”
“对于一个快死的人来说,钱是废纸。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作品比命重要。”林夕把书收回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你们知道这本书叫什么吗?”“《告别信》。”“但它的副标题是——《以身为柴》。”
“我把自己当成柴火,烧了整整十年。我用我的痛苦、我的绝望、我的爱、我的恨,乃至我最后的生命,去喂养这个故事。”“而你们……”林夕指了指他们三个,“你们是我的素材。”
“陈年,你的贪婪是这一章的墨水。”“陆文,你的嫉妒是那一章的标点。”“苏敏,你的软弱是贯穿全书的留白。”
“你们以为你们是来救我的吗?不。你们是来完成这本书的。没有你们今天的狼狈,没有你们此刻在钟楼上的歇斯底里,这本书就没有结局。现在,你们来了。结局有了。”
“所以,谢谢你们。”林夕真诚地笑了,“谢谢你们配合我,完成了这部杰作。”
“去你妈的杰作!!”陆文突然崩溃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哭着喊道:“你这是谋杀!你用我们的社会性死亡来写你的书!你为了出名疯了吗?!”
“谋杀?”林夕歪着头,“陆文,当你把我的日记交给老师的时候,当你在背后造谣我是疯子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也是一种谋杀?你杀死了我的尊严。现在,我只是把过程记录下来,发表出去。这就叫谋杀吗?这叫纪实文学。”
三、13:45的钟声
轰隆——
脚下的楼板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一股浓黑的烟柱从楼梯口喷涌而出,那是下面的火势烧穿了五楼的天花板,正在向六楼蔓延。热浪滚滚而来,瞬间吞没了顶层的寒意。
陈年看了一眼手表。13:45。距离两点还有15分钟。
“没时间听你讲文学课了!”陈年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瑞士军刀,啪的一声打开刀刃,“林夕,我最后说一次。撤回邮件。把手机给我。否则……”
“否则你就杀了我?”林夕看着那把刀,丝毫没有畏惧,“陈年,你的刀在发抖。”
“你以为我不敢?!”陈年一步步逼近,“反正我已经完了!如果邮件发出去,我要坐牢,我老婆会跟我离婚,我一无所有!拉你垫背我也不亏!”
“陈年!住手!”苏敏冲过去抱住陈年的手臂,“别杀人!杀了她我们也活不了!”
“滚开!”陈年一肘子把苏敏撞开。
苏敏摔倒在地上,怀里的红色铁盒掉落出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录音笔、转账单、还有那把从地下室带来的钥匙。
林夕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盒上。眼神温柔了一瞬。
“你把它带来了,苏敏。”林夕轻声说,“那是我们的时光胶囊。”
“林夕……”苏敏爬起来,跪在地上,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求你了。收手吧。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看陈年,看陆文,还有我……我们已经遭到报应了。放过我们吧。”
“放过?”林夕抬起头,看向阴沉的天空。
“苏敏,你知道吗?如果今天我没有做这一切,如果我只是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出租屋里……”“你们会怎么样?”
“你会哪怕为我掉一滴眼泪吗?陈年会哪怕有一秒钟的愧疚吗?陆文会停止他在背后的造谣吗?”
没人说话。因为他们知道答案。答案是:不会。他们只会松一口气,觉得那个麻烦终于消失了。他们会继续在CBD喝咖啡,继续谈论融资,继续过他们光鲜亮丽的生活。
“看,你们沉默了。”林夕笑了,笑得无比凄凉。“所以,我不能放过。因为只有痛,才能让你们记住。只有把伤疤撕开,让血流出来,你们才会正视这十年里发生的罪恶。”
“这不是复仇。”“这是治疗。”
“治疗你大爷!”陈年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猛地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冲向悬崖边的林夕,左手去抢书,右手拿着刀,想要逼退她。
“啊——!”苏敏尖叫。
就在陈年即将碰到林夕的一瞬间。林夕做了一个动作。
她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她只是松开了手。
那本厚厚的、承载了她毕生心血和所有人罪证的《告别信》手稿。从她的膝盖上滑落。掉出了栏杆。
呼——书页在空中散开。几百张纸,像是一群白色的鸽子,或者是漫天的纸钱。纷纷扬扬地坠向下方熊熊燃烧的烈火。
四、灰烬与选择
陈年僵住了。他扑了个空,半个身子探出了栏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纸张落入火海。火焰瞬间吞噬了它们。黑色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消失,化为灰烬。
“你……”陈年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夕,“你烧了它?你自己烧了它?”
“原件没了。”林夕平静地说,“陈年,你最想要的结果实现了。没有手稿了。”
“那邮件呢?!那个死手系统呢?!”陈年吼道。
“那是给你们的最后一个选择题。”
林夕从白色的裙子口袋里,掏出了她的手机。那是一个屏幕已经碎裂的老式智能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倒计时界面。
距离发送还有:10分00秒。
下面有两个按钮。一个是红色的:【确认发送】一个是绿色的:【全部撤回】
“密码是我的指纹。”林夕举着手机,悬在栏杆外,“只要我按下去,一切都会结束。服务器会清空,证据会销毁,你们可以干干净净地回去继续做人。”
陈年眼睛亮了:“按啊!快按绿色的!”
“但是,”林夕话锋一转,“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钟楼快塌了。”林夕指了指脚下。确实,地板已经开始发烫,裂缝里冒出了黑烟。
“这部电梯(她指了指旁边的货运电梯井,虽然电梯坏了,但缆绳还在)只能承载一个人的重量滑下去。或者你们从来时的梯子下去,但那个梯子刚才已经断了一半,现在估计已经烧红了。”
“路只有一条。”“机会只有一次。”
“你们三个人。”林夕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谁来按这个按钮?”
“只要有人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手机,按下撤回。我就放过所有人。”“但是……”林夕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当我把手机交给那个人的时候,我会松手。”“我会从这里跳下去。”
“也就是说,用我的命,换你们的清白。”
“谁愿意背负‘亲手杀了我’的罪名,来拯救大家的未来?”“陈年?苏敏?还是陆文?”
这是一个恶毒的电车难题。要想活(社会性存活),就必须亲手把林夕推向死(物理性死亡)。而且,只能有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陈年看着那个手机。苏敏看着林夕的脸。陆文缩在地上,眼神闪烁。
雨越下越大。火焰越烧越旺。倒计时还在跳动。
09:30。09:29。
在这座燃烧的孤岛上,人性开始了最后的裸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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