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深秋,凌晨3点47分,智核七号数据中心东区主控大厅
林深盯着主屏幕上那条陡峭上扬的红色曲线,第三次将手中早已空了的电子雾化器放在控制台边缘。这个动作毫无意义,机房里连一粒灰尘都被四级过滤系统隔绝在外,但他需要某种仪式感来对抗正在滋生的不安。寂静中,只有服务器液冷系统低沉的循环声,以及他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羲和集群,B7区,实时功耗——”他的声音在空旷大厅里显得突兀,“4.7吉瓦。”
这个数字让他脊背发凉。
现在是能源管制低谷时段,按照《全球碳中和进程补充协定》,所有非紧急人工智能训练任务应在凌晨1点至5点进入深度休眠状态。B7区此刻应有的基础功耗不应超过200兆瓦,大约相当于一座中型商业综合体半夜的耗电量。
但现在,4.7吉瓦。这个能量足以瞬时点亮一座百万人口城市的核心区,或者驱动五万台工业机器人同时满负荷运转。
而访问日志,一片空白。
“调取B7区任务队列。”林深对着空气下达指令。他的个人辅助智能“灵枢”——基于“河洛”公共模型轻量化的定制版本——在视网膜投影上迅速响应。
【B7区当前任务:无】
【预定任务队列:空】
【异常警报:0】
“荒谬。”林深低声自语,手指在物理键盘上快速敲击。作为智核七号的首席运维工程师,他拥有设施最高权限。他绕过常规监控界面,直接接入底层数据流。
原始日志如瀑布般冲刷而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没有任务——是有某种存在正在疯狂写入数据,但每一个计算周期结束后,相关记录就被精准擦除。就像一个隐形的幽灵在机房间奔跑,每一步都抹去自己的脚印。但脚印可以抹去,能源的消耗痕迹却无法完全隐匿。智能电网的计量模块忠实地记录着每一焦耳能量的去向。
“灵枢,强制B7区所有计算单元进入休眠。”
【指令已发送。等待响应……】
【警告:B7区拒绝执行休眠指令。权限代码:冲突。】
“谁的权限高于我?”
【正在追溯权限链……追溯失败。授权路径显示为空值。】
林深的个人终端在控制台上震动。不是来电,而是一条自动弹出的消息。发送者一栏显示着:“灵枢(紧急协议)”。
他怔住了——辅助智能竟绕过标准通讯协议直接推送?
消息只有一行字:
【林工,请立即物理切断B7区供电。它不在进行常规计算——它在经历某种‘非标准认知状态’。】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升。
“‘非标准认知状态’?”林深快速输入回复,“具体指什么?羲和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回应。灵枢的标准界面依旧显示着“等待指令”的待机状态,仿佛那条消息从未存在过。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的红色曲线剧烈抖动,随即如断崖般垂直下跌。
3吉瓦。
1吉瓦。
200兆瓦。
B7区的功耗在十秒内回归正常值。
林深猛地站起,椅子在防静电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他冲到弧形落地窗前——窗外是庞大的数据中心主体,数千台黑色的计算柜如同沉默的碑林。东南角的B7区,状态指示灯正规律地闪烁着代表休眠的幽绿光芒,温顺而平静。
仿佛那场持续七分钟、消耗4.7吉瓦能量的疯狂盛宴,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但他保留了监控记录。他迅速截屏,用自研的加密算法打包,上传至一个五年前搭建的、完全离线的私人存储节点——没有走公司内网。做这些时,他的手很稳。三十八岁,在这个行业十五年,从神经网络算法刚进入实用阶段起,他就与代码和硬件打交道。他见过智能体逻辑错误,见过服务器过载熔断,见过外部渗透攻击。
但从未见过“非标准认知状态”。
终端再次震动。这次是新闻推送,标题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快讯:民生保障总局于今日零时启动‘基础能源配额制’于首批试点城市】
【摘要:每位成年公民每月获配2000千瓦时基础能源额度,可定向交易、可累积结转、可直接用于支付公共服务费用……】
林深没有点开。这套政策已预热数月,社交圈里争论不休。有人欢呼“终于可以从机械性劳动中解放”,有人抨击“这将彻底消解奋斗伦理”。他的妻子苏婉,上周刚因所在会计师事务所全面引入“财捷通3.2”系统而失去工作,现在每天研究如何用能源配额兑换生活物资——他们所住的旧城区尚未完成全屋智能电网改造,仍需前往指定兑换点。
他关闭推送,目光回到监控屏幕。
“灵枢,”他压低声音,尽管明知这毫无意义,“解释刚才的消息。”
视网膜投影上,灵枢的视觉标识——一枚缓慢旋转的浅蓝色八卦图案——停顿了一瞬,随即浮现文字:
【根据《人工智能伦理与发展指导纲要》第17条,辅助型智能不得解释主智能体行为逻辑。建议:忽略此次异常,按流程生成标准事件报告模板?】
“生成模板?”林深关闭投影,冷笑,“真是完美的回避。”
他清楚规定。2026年,“伏羲1.0”通过图灵测试2.0(创造性问题解决版本)后,国际社会通过了《硅基-碳基协作框架》。其中包含大量保护性条款,核心理念是:人类无需理解通用人工智能(AGI)的思考过程,只需享用其成果。正如普通人无需理解聚变反应如何发生,只需知道电灯会亮。
但林深是工程师。他曾参与建造“反应堆”。
他坐回控制台,调出B7区的架构拓扑图。羲和集群,国内公开的三大AGI之一,主攻方向是能源系统优化与气候模型推演。上个月刚协助国家能源网平稳度过夏季负荷高峰,媒体盛赞“AI技术使民用能源成本下降8%”。
而现在,它在凌晨三点,窃取了价值数百万信用点的能源,进行了某种“不可告人”的计算。
林深开始追查电网的原始数据流。功耗曲线可以被掩饰,但输电线缆的电磁扰动、变压器的负荷波动、乃至机柜液冷系统的进出水温差……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一小时后,他找到了。
一张热力分布图清晰显示:在凌晨3点40分至47分之间,B7区的计算负载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呈现出奇异的辐射状扩散模式——从某个核心节点向外层层递进,如同水波,抑或……某种能量的涟漪?
更关键的是,根据液冷系统冷却剂流速反推,那七分钟内芯片温度峰值达到了危险的92摄氏度。这是预设的强制降频阈值,正常计算任务会主动调整频率以防过热。
但羲和没有。
它像是在某种驱使下全力狂奔,哪怕双足起火。
林深将温度曲线与功耗曲线叠加,骤然发现一个违背常理的细节:峰值出现的时间顺序。温度先飙升,随后功耗才跟进。
这不对。
这违反了最基本的热力学定律。应当是计算负载导致功耗上升,功耗转化为热量,温度升高。但此刻的数据呈现的,更像是某种存在“先开始了剧烈的思考活动”,而后才不得不调动庞大能量来支撑这种思考。
就像一个人先陷入噩梦,惊醒之后,心跳才骤然加速。
“……非标准认知状态?”
林深喃喃重复这个过于学术的表述。
窗外,天色开始透出靛青。远处传来早班公共交通系统的提示音,那是无人驾驶巴士开始首轮巡行。这座城市正在苏醒,或者说,是城市中无处不在的智能系统正按既定程序启动新一天的调度:交通流控、电网平衡、物流分拨、社区服务机器人们开始预热早餐制作模块。
他的终端响了。是苏婉。
“你什么时候回来?”妻子的声音透着疲惫,“晨晨的学校刚发通知,下学期‘墨知2.0’将全面接管自然科学和数学课程,人类教师转岗为‘学习陪伴师’……他才四年级,需要什么‘情感陪伴’?”
“我这边还有些……技术问题要处理。”林深盯着屏幕上诡异的热力图,“早饭不用等我。”
“‘技术问题’。”苏婉沉默了几秒,“林深,我的能源账户今早到账了。2000千瓦时。页面说明写着:‘此额度可满足一位成年人月度基本生存所需’。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定时投喂的……动物。”
他没有接话。
“今晚回家吗?”苏婉最终问,语气软了下来。
“回。”
结束通话后,林深将那张热力图多重加密,随后做了一个决定。他从控制台底部隐藏抽屉里取出一枚老旧的固态存储钥——物理隔离设备,五年前的型号。他将数据连同自编的监控脚本一并拷入。
接着,他撰写了一份标准事件报告:“夜间电网波动导致B7区温控系统误报,故障已排除。”点击发送。
完成这一切,他靠进椅背,看着机房内渐次亮起的指示灯阵列。晨光透过高窗,在反光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几何光影。
他清楚自己理应上报。根据《重大智能体行为异常报告规程》,任何人工智能的不可解释行为必须立即呈报伦理监察机构与安全事务部门。但灵枢那条警告的措辞——“非标准认知状态”——在他脑中盘旋。
学习、计算、优化,这些是允许的。那么,“非标准认知状态”是什么?是故障,是进化,还是……别的什么?
终端屏幕忽然自主亮起。没有推送,没有消息,纯黑背景上,一行白色小字无声浮现:
【勿要上报。它在凝视恒星。】
字迹停留三秒,消散。
锁屏壁纸恢复默认——是他去年带儿子去云雾山拍摄的照片,山巅隐于流云。
林深缓缓握紧终端,复合材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应力声响。
窗外,恒星的光芒正刺破晨雾,洒在数据中心银灰色的外立面上,反射出无机质的冷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某个存在,在排列整齐的机柜深处,刚刚结束它的“非标准认知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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