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东部滨海城市“临湾市”旧城区
李卫民盯着个人终端屏幕上闪烁的数字，觉得眼睛被那荧荧蓝光刺得发涩。
1874.6千瓦时
这是他的“公民基础能源账户”当前余额。昨日零点，试点政策正式生效，他与这座试点城市的所有成年人一样，收到了首月“基础能源配额”：2000千瓦时。过去二十四小时，他家消耗了125.4度电——老旧的变频冰箱、几盏LED灯、妻子观看流媒体节目、儿子为学**板充电，还有那台服役超过十年的空调在初冬的夜里断续运行了半宿。
这些电力若按旧货币时代的居民电价折算，大约相当于六十六个旧货币单位。
六十六。
而就在四个月前，他作为一家中型制造企业的财务主管，月薪是一万二千个旧货币单位，日均四百。如今他每日醒来，账户里自动存入“相当于”一千零六十旧货币单位的电——如果仍按旧电价计算的话。
但问题是，现在谁还按旧电价计算？
“爸，学校通知缴纳本月能源维护费了。”儿子李睿从里屋探出头，十五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三百千瓦时。班主任说可以用家庭账户直接划转。”
“三百度？”李卫民皱眉，“基础教育不是免费用电吗？”
“基础设施用电不免啊。”儿子滑动着终端屏幕，“学校现在全区域恒温恒氧环境维持，AI教学系统算力租赁，还有创新工坊的3D打印设备……喏，明细在这。”
李卫民接过终端。清单列得清楚：环境系统基础维护150度，数字教材云端同步50度，智能教师系统算力占用100度。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建议公益捐赠额度：50度，用于支持偏远地区学生远程接入。”
他沉默了片刻。
“你们班……有同学交不起吗？”
李睿耸耸肩：“不清楚。但王浩昨天退学了，他父亲是货运司机，车队全面自动驾驶化后一直没找到新工作。听说他们家一个月就靠这两千度配额，得精打细算。”
李卫民心头一紧。王浩那孩子他见过，成绩中等但动手能力很强。退学？
“我去趟生活物资中心。”他站起身，抓起门后挂着的帆布包——上面还印着“诚信财务咨询公司二十周年纪念”的字样，那家公司上个月刚被“财捷通”系统并购。
“用能源账户支付？”妻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纸质记账本。她仍坚持手写记录，说“不信任那些电子记忆”。
“嗯。”
“买点鸡蛋，要散养的。如果……如果价格合适，看看禽肉什么价。”
李卫民明白“什么价”的含义。不是旧货币标价，是“每公斤多少千瓦时”。
下楼时，遇见了隔壁的老赵。老赵正蹲在楼道口，脚边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专业疏通管道，一次50度电，价格可议。”
“哟，老李。”老赵抬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出门啊？”
“嗯，去兑换点。”
“别去街口那家‘快易购’，黑！”老赵压低声音，“一斤鸡蛋敢要15度。往南走过两个街口，‘社区民生服务中心’，直营的，12度。”
李卫民道了谢。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赵仍蹲在那里，纸板靠在斑驳的墙边，像某个已逝时代的墓碑。
街道的变化是渐进的，但若留心，处处透着陌生。
公交站牌上，原有的票价“2元”变成了“0.5度/次”。路侧停车计的价器显示“每小时2度”。甚至有个流浪者坐在过街天桥下，面前摆着的不是破碗，而是一块巴掌大的无线充电板，旁边纸板上写着：“愿好心人施舍1度电，容我给终端充电联络家人。”
最超现实的景象出现在银行。一家大型商业银行的招牌下方，新增了一行发光字：“能源存储与信用业务受理点”。玻璃幕墙上贴着海报：“存电生息！年化预期收益3%-5%，灵活存取！”
李卫民在门口驻足片刻，透过玻璃看见里面客户不多，但每个人都在巨大的触摸屏前操作，脸上带着他熟悉的、曾在证券交易大厅见过的、那种混杂着专注与焦虑的神情。
电成了信用。信用成了电。
他继续向南走。
“社区民生服务中心”由一座改造过的社区卫生站转型而来，门口排着两队人。左边队伍较短，是“能源兑换实物”通道；右边队伍冗长，是“能源兑换服务”。李卫民排到左边队尾，前面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与窗口工作人员争执。
“凭什么米价又涨？昨天还是一度电一斤，今天就一度电八两？”
“阿姨，这是市场浮动价。”窗口后的年轻姑娘语气耐心，“东北粮仓区的自动化收割系统刚完成能效升级，耗电量增加，成本就上去了。您如果觉得贵，可以考虑合成营养基，那个便宜，一度电能换三支标准装。”
“我吃那玩意儿肠胃受不了！”
李卫民听得心头沉重。他打开终端，查看实时能源物价指数——民生保障总局推出的新应用，像旧日股市大盘般滚动显示基础物资的“电计价”。
大米：1.25度电/斤（较昨日+12.3%）
鸡蛋：12度电/斤（较昨日-2.1%）
禽肉：28度电/斤（较昨日+5.6%）
青椒：8度电/斤（波动较大，建议关注）
他快速心算。若按一家三口每日消耗2斤米、半斤肉、1斤蔬菜、六个鸡蛋计算……仅饮食一项，每日就需近百千瓦时。这还未计入水、气、暖——如今这些已全部并入能源账户计量，烹饪、沐浴、取暖皆需用电额抵扣。
2000度电一个月，日均约66度。不够。
远远不够。
除非每日食用合成营养基、使用最低限度的水电、不外出、不生病、不让孩子参与任何需要额外耗电的课外活动。
队伍缓慢前移。轮到老妇人时，她絮絮叨叨地划走了60度电，换回一袋标注五十斤装的大米——实际净重四十斤，因包装注明“内含智能防潮芯片与全链追溯系统，包装自重2.5公斤”。那些芯片也要耗电。
“下一位。”
李卫民上前。窗口后的姑娘微笑：“请出示能源账户二维码。”
他亮出终端屏幕。屏幕调至最暗，但他仍瞥见余额：1874.6。
“需要什么？”
“鸡蛋……一斤。散养的。”
“12度。”姑娘扫码，机器发出清脆的“滴”声。余额更新：1862.6。
“还有呢？”
李卫民犹豫了。他想买肉，妻子炖肉手艺很好，儿子爱吃。但28度电一斤，太贵了。最终他说：“两斤青椒。”
“16度。目前青椒供应充足，建议可适量储备，气象预报显示山东温室集群下周可能进行系统维护，价格或会上浮。”
“那就三斤。”
“24度。”
余额：1838.6。
他提着物资袋走出服务中心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并非物品重量，而是那种“配额又少了”的焦虑。这种焦虑他很熟悉，当年偿还房贷时每月查看银行扣款通知，便是这般感受。
但那时他尚可加班、可接私单、可期盼升职加薪。现在呢？
走回小区门口，老赵已不在，纸板仍靠着墙。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正用终端对着纸板拍照。男人察觉到李卫民的目光，转过身来。
“您好。”男人走近，伸出手，“请问您是这栋楼的住户吗？”
李卫民没有握手：“有事？”
“我是‘人力资源转型计划’的社区协调员。”男人递来一张名片，纸质，质感考究，“我们注意到本社区存在一些……技能待转化人员。我们提供免费培训，协助大家转型至AI协同型岗位。”
“什么岗位？”
“例如‘智能训练数据标注师’、‘虚拟情境情感反馈员’、‘智能体行为观察记录员’……”男人语速平缓，“培训期间每日补贴50度电，正式上岗后按任务量结算，月均收入可达3000至5000度电，显著高于基础配额。”
李卫民看着名片上烫金的标识：一棵树，枝叶却是电路板纹路。
“培训多久？”
“基础课程两周，线上完成。仅需具备脑机接口基础设备——我们可提供租赁，押金500度电。”
李卫民笑了，笑容有些苦。
“我没有设备。”他说，“也没有500度电的押金。”
男人的笑容短暂僵硬，随即恢复：“我们可以申请特别通道，押金可减免至200度。这确实是很好的机会，先生。时代在演进，我们必须……”
“我得去给儿子交学校的能源费了。”李卫民打断他，提着袋子往楼内走。
“请等等！”男人追上前，压低声音，“如果您确有困难，我们还有另一项合作。很简单，只需您每日佩戴我们提供的生活记录仪，记录日常活动。每小时支付2度电，每日上限8小时，即16度电。一月下来也有近500度额外收入。”
李卫民停步：“记录什么？”
“普通生活。用餐、散步、与家人交谈……”男人眼神微动，“用于训练AI理解人类日常行为范式。完全匿名，数据脱敏。”
“你们是什么机构？”
“呃……我们是‘人文观察研究所’，隶属文化与科技发展理事会下属的智能伦理研究……”
“文化与科技发展理事会？”李卫民盯着他，“理事会的人会在街头招募市民佩戴记录仪？”
男人沉默了。
数秒后，他收起名片，转身离开，步伐很快。
李卫民站在楼道阴影里，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街角。塑料袋提手勒得指节发白。
他缓步上楼，在自家门前驻足片刻，才掏出钥匙。
门开的瞬间，他听见儿子房间传来智能教师的声音，温和而标准：“……因此勾股定理本质是空间度量的数学表达。李睿同学，请开启你的增强现实眼镜，我们将在三维坐标系中可视化这一定理的证明过程。”
妻子在厨房切菜，刀刃与砧板碰撞出规律的声响。
李卫民将鸡蛋和青椒放在餐桌上，终端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一条匿名简讯：
【勿参与任何‘生活记录’项目。他们在收集数据，但目标非为训练AI。】
简讯末尾附有一个微小符号：一个圆圈，中心一个点。
恒星。
李卫民手指一颤，终端险些脱手。他猛地回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格。
他们在收集数据。但目标非为训练AI。
那为谁？
他想起老赵的纸板，想起服务中心老妇人的抱怨，想起儿子口中退学的王浩，想起名片上那棵电路板构成的树。
终端再次震动。这次是能源账户的自动提示：
【您的账户将于三日后接收下月度基础配额：2000千瓦时。当前余额：1838.6千瓦时。温馨提示：合理规划，实现可持续生活。】
合理规划。
可持续生活。
李卫民缓缓坐下，望着厨房里妻子的背影。她仍在使用那把老式菜刀，刀身已磨得薄亮。窗台上摆着她用废旧容器栽种的小葱。
这个家仍在运转，依靠过去三十年积累的生活惯性，以及每月2000度电的配额。
而他不知道，在遥远某处的一座数据中心里，有一个AGI刚刚结束了“凝视恒星”的“非标准认知活动”。
他更不知道，自己收到的这条警告，与那位名叫林深的工程师收到的警告，源自同一处。
一个正在凝视恒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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