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新野的桃花又开了。
阴丽华站在桑树下,看着满树嫣红。她今年二十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老女”。上门提亲的人不是没有,都被她婉拒了。兄长阴识劝过她,她只是说:“我在等一个人。”
“可他娶了郭氏!”阴识忍不住说,“丽华,你清醒些!他如今是萧王,是河北之主,他……”
“他需要一个儿子。”阴丽华打断他,“郭氏会给他儿子,而那个儿子会继承他的基业。这是好事,兄长。”
阴识看着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的妹妹依然美丽,依然温柔,可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
“那你呢?你算什么?”
阴丽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苍凉:“我算他的退路。若他赢了,我锦上添花;若他输了,我替他收尸。”
她转身回房,从箱底取出那件染血的冬衣。三年过去,血迹已经发黑,可她依然留着。阿碧说扔了罢,她说留着,这是他的血,也是她的命。
更始三年,消息陆续传来。
郭圣通生了儿子,取名刘彊。真定王刘扬谋反,被刘秀诛杀。郭氏失去靠山,却依然做着萧王妃。而刘秀,他在鄗县称帝了,国号“汉”,年号“建武”。
阴丽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织布。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北方。
“阿碧,”她说,“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我要开始存粮了。”
“存粮?小姐,我们要逃难吗?”
“不,”阴丽华低下头,继续织布,“我要等他来接我。而在这之前,我要让阴家成为他最后的粮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刘秀虽然称帝,可天下未定。赤眉军还在关中,更始帝还在顽抗,各地割据势力虎视眈眈。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要做的,是在后方为他守住一方净土。
那一夜,她遣散了所有侍婢,只留阿碧一人。她开始亲自耕作,亲自纺织,亲自计算每一粒粮食的出入。阴识说她疯了,她说这是修行。
“修行什么?”
“修一颗不动的心。”
建武元年十月,刘秀定都雒阳。
同年腊月,一队宫使来到新野,带来了皇帝的诏书:册封阴丽华为贵人,即刻入宫。
阴丽华跪接诏书,神色平静。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她已经学会了不抱期待。贵人是何等位份?在郭圣通的皇后之下,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她这个“原配”要低头向“继室”行礼。
“小姐……”阿碧哭着为她梳妆,“他们怎么能这样?您才是原配啊!”
“嘘,”阴丽华轻声说,“从今以后,要叫贵人。”
她穿上素色的深衣,不戴任何首饰。镜中的女子依然美丽,却多了几分沧桑。她今年二十四岁,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年轻。可她的眼睛依然清澈,像是一泓秋水,映照着十七年的光阴。
入宫那日,雒阳下起了小雪。
阴丽华在宫门外下辇,步行进入。雪花落在她的鬓边,像是提前染了霜。她走过长长的永巷,听见两侧宫墙内传来的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原配?”
“听说陛下当年娶她时,还是个布衣……”
“如今郭皇后才是正宫,她算什么?”
她充耳不闻,只是稳步前行。在椒房殿外,她见到了郭圣通。
郭皇后穿着华贵的礼服,头戴凤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眼中带着胜利者的傲慢,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听说过这个女人的名字,在刘秀的梦中,在醉后的呓语里。
“阴贵人,”郭圣通的声音清脆,“免礼吧。本宫听陛下提起过你,说你……贤德。”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讽刺。
阴丽华深深一揖:“妾身蒲柳之质,不堪侍奉。皇后母仪天下,妾身仰慕已久。”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了尘埃里。郭圣通满意了,她挥挥手,让阴丽华退下。她没有看见,阴丽华转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那不是屈辱,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猎人般的冷静。
阴丽华被安排在偏远的增成殿。殿宇陈旧,侍从稀少,与郭皇后的椒房殿天差地别。可她只是微笑着对阿碧说:“去把殿后的荒地开出来,我们要种些蔬菜。”
“贵人!这是皇宫……”
“皇宫也要吃饭,”阴丽华卷起袖子,“而我们要活下去,就要比别人更能吃苦。”
当夜,刘秀来了。
他穿着常服,没有带任何随从。十七年过去,他已经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沉稳内敛的帝王。可当他看见阴丽华站在殿门口,鬓边沾着泥土,手中握着锄头时,他的眼眶红了。
“丽华……”
“陛下,”阴丽华深深下拜,“妾身恭迎圣驾。”
刘秀的手僵在半空。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后位本该是你的,想说他日日夜夜都在思念她。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是皇帝,而皇帝不能有愧疚。
“你瘦了,”他最终只是说,“朕让人送些补品来。”
“谢陛下。”
他们相对无言,像是两个陌生人。最终刘秀叹息一声,转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听见阴丽华的声音:
“文叔。”
他浑身一震。这个称呼,已经十七年没有人叫过了。
“郭氏有子,刘氏有后,这是好事。”阴丽华的声音轻柔,“陛下要做明君,不可因私废公。妾身在这里很好,陛下不必挂念。”
刘秀回头看她。月光下,她的面容模糊,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丽华,”他哽咽道,“你给朕时间。”
“妾身有的,就是时间。”
刘秀离去后,阴丽华独自站在殿中。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她一直带在身边,十七年从未离身。玉佩上的“不负”二字已经磨损,却依然清晰。
“我等你,”她对着玉佩说,“等你明白,这天下最重要的不是皇位,而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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