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春

第4章 椒房殿冷,一笑置之

发布时间:2026-02-04 12:15:45

建武二年,后宫暗流涌动。

郭圣通失去了舅父的庇护,却依然骄纵。她仗着自己是皇后,又生了皇长子,对六宫嫔妃动辄呵斥。而阴丽华,这个“来历不明”的贵人,成了她最大的眼中钉。

“听说陛下昨夜又去了增成殿?”郭皇后摔碎了一只玉杯,“那个老女人有什么好?”

她的心腹宫女小声说:“娘娘息怒。阴贵人……她从不争宠,陛下去了也只是下棋读书,并无……”

“并无什么?”郭皇后冷笑,“她这是在装!装清高,装大度,装可怜!本宫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

她不知道的是,阴丽华确实在“装”,却不是为了争宠。

增成殿的书房里,阴丽华正在教刘阳读书。这个五岁的孩子是她在入宫第二年生的,聪明早慧,深得刘秀喜爱。

“母妃,”刘阳仰起小脸,“为什么我们要住这么偏的宫殿?为什么不去椒房殿?那里有大花园。”

阴丽华放下书卷,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阳儿,你觉得椒房殿好,还是这里好?”

“椒房殿好!”

“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里大,漂亮,所有人都怕皇后娘娘。”

阴丽华微微一笑:“那阳儿怕不怕母妃?”

刘阳想了想,摇头:“不怕。母妃从不骂人,也不罚人。可是……”他皱起小眉头,“可是母妃,为什么你不做大皇后呢?父皇说你才是……”

“阳儿!”阴丽华忽然厉声打断他,随即又软下声音,“记住,这话永远不能说。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说。”

她将儿子搂入怀中,声音轻得像叹息:“母妃不做皇后,是因为母妃要保护你。你若想做太子,就要比别人更聪明,更隐忍,更……无害。”

“无害?”

“对,无害。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最不可能威胁他们的人。”

刘阳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被母亲亲手改写。

当夜,刘秀又来了。他最近来得频繁,因为前朝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刘縯的旧部要求清算更始帝余孽,河北系将领要求加官进爵,南阳豪强要求恢复旧制——他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而阴丽华的增成殿,是这皇宫里唯一安静的地方。

“陛下,”阴丽华为他斟茶,“妾身有一事相求。”

“说。”

“请陛下封郭氏子弟为侯。”

刘秀的手顿住了:“你说什么?”

“郭皇后失了舅父,心中不安。陛下若厚待郭氏,她必感恩戴德,后宫自然安宁。”阴丽华垂下眼眸,“至于妾身的兄长……请陛下不要封赏。阴家已有富贵,不宜再增权势。”

刘秀看着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惧。他握住她的手:“丽华,你不必如此。朕可以……”

“陛下可以什么?”阴丽华抬起头,目光清澈,“废后立妾?那前朝会如何?河北系将领会不会反?南阳豪强会不会寒心?陛下好不容易稳定的天下,会不会再起波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文叔,我嫁你时,你一无所有。如今你有了天下,我怎能让你为我失去它?”

刘秀从身后抱住她,将脸埋入她的发间。他闻到淡淡的皂角香,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丽华,朕对不起你。”

“陛下没有对不起我,”阴丽华闭上眼睛,“陛下对得起天下,就够了。”

这一夜,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相拥而坐。窗外月色如水,照见十七年的光阴。

次日,刘秀下诏,封郭氏子弟三人列侯。郭皇后大喜,对阴丽华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她不知道,这正是阴丽华要的结果——让敌人放松警惕,让盟友感到安全,让自己……成为那个最不可能的选择。

建武四年,刘阳七岁了。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改变后宫格局的事——郭皇后强行将刘阳接到椒房殿抚养。

“陛下忙于政务,本宫身为皇后,理应教养皇子。”郭圣通的理由冠冕堂皇,“阴贵人出身微贱,恐教不好皇子。”

刘秀犹豫了。他当然知道郭皇后的用意——刘阳聪明过人,远比她的儿子刘彊更得人心。她要将刘阳养在身边,既是为了控制,也是为了比较。

“陛下,”阴丽华在榻前跪下,“妾身同意。”

刘秀震惊:“丽华!”

“阳儿是陛下的儿子,也是大汉的皇子。他应当学习如何与嫡母相处,如何……在复杂的环境中生存。”阴丽华的声音平静,可她的手指在颤抖,“请陛下恩准。”

刘秀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考验,也是锻炼。如果刘阳能在郭皇后的眼皮底下生存下来,那么他就有资格……

“准奏。”

刘阳被带走那日,没有哭。他站在椒房殿的门口,回头看着母亲。阴丽华站在增成殿的台阶上,对他微微一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为舜。”

刘阳记住了。舜,上古圣君,幼年被继母虐待,却以德报怨,最终感动天地。

他在椒房殿的日子并不好过。郭皇后对他忽冷忽热,刘彊对他充满敌意,宫人们见风使舵,常常克扣他的用度。可刘阳从不抱怨,他每日读书到深夜,对郭皇后恭敬有加,对刘彊谦让有礼。

“母后,”他对郭皇后说,“儿臣昨日读《论语》,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深以为然。儿臣若有不当之处,请母后责罚。”

郭皇后看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心虚。这个孩子太完美了,完美得让她害怕。她想起自己的儿子刘彊,骄纵任性,读书不用功,处处不如刘阳。

“你……下去吧。”她挥挥手,忽然不想看见他。

刘阳退下后,她的心腹宫女小声说:“娘娘,这刘阳……留不得啊。”

“本宫知道,”郭皇后揉着眉心,“可陛下看重他,本宫能如何?”

“娘娘可以……让他‘病’。”

郭皇后浑身一震。她看着窗外,刘阳正在院子里读书,身影单薄而专注。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也曾有过这样的纯真,可全力磨灭了它。

“再说吧,”她最终说,“本宫累了。”

她不知道,这一幕被躲在暗处的冯异看见了。这位“大树将军”是刘秀最信任的心腹,也是阴丽华在军中的暗线。当夜,一封密信送到了增成殿。

阴丽华看完信,在烛火上焚毁。她坐在黑暗中,久久不语。

“贵人,”阿碧担忧地唤她,“我们该怎么办?”

“等,”阴丽华说,“等郭氏自己犯错。她已经开始害怕了,而害怕会让人疯狂。”

她走到窗前,看着椒房殿的方向。她的儿子在那里,正在学会如何在刀尖上跳舞。这是残忍的,可也是必要的——因为这天下,终究是属于能在刀尖上跳舞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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